圣善寺是弘正最重要的根据地,然据张彦远《三祖大师碑阴记》,张延赏大历初年为东都留守,“当孽火之后,寺塔皆为丘墟,迎致嵩山沙门澄沼修建大圣善寺。沼行为禅宗,德为帝师,化灭,诏谥大辩,即东山第十祖也”。这个号第十祖的澄沼不会是作为第八代的弘正的再传弟子,只能是嵩山一支的传人。张延赏将实为弘正后辈的澄沼迎入坐镇大圣善寺,这对于弘正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虽然后来可能弘正仍然住锡圣善寺,《历代法宝记》仍尊其为东京圣善寺弘正禅师可为一证,但有可能是在澄沼灭化之后,或是与后辈澄沼同住一寺,这都是有损于弘正八世祖的尊严的。
朝廷对弘正一系的冷落不仅体现在故意抬高北宗他支上,更致命的是开始倾向惠能南宗,对北宗不再像过去那样专崇了。尽管神会攻击北宗收效甚微,但他那屡败屡战的顽强意志还是感动了一批官僚,得到一些权贵的支持。据徐岱《唐故招圣寺大德慧坚禅师碑铭》[18],神会弟子慧坚在其师被逐出洛阳以后“去山居,游洛下”,逆流而上,故意在东都弘扬神会禅法,与北宗相抗,他受到了宗室李巨的尊崇,李巨奏请朝廷令之住圣善寺,这对于以此为据点的北宗无疑是一个打击。大历中,代宗又“特降诏命,移居招圣,俾领学者,且为宗师”,这还不算,对北宗打击最大的是“遂命造观音堂,并缋七祖遗像”,这个“七祖”当然指的是神会,不是普寂。碑铭提到,慧坚又于贞元初奉诏入宫,“与诸长老辩佛法邪正,定南北两宗”,这就是说,朝廷已经放弃了对北宗的专崇,允许在宫中讨论南北两宗的嫡庶旁正问题,事实上是暗地里承认南宗为正统,不支持北宗了。
在北宗不断发展的同时,南宗也在扩张势力,北有神会的荷泽宗,南有马祖的洪州宗,大有赶超北宗之势。朝廷圣心潜移,一方面出于对弘正系的猜忌,一方面是由于南宗的影响。神会系的慧坚固然得到代宗、德宗的支持,南岳系的鹅湖大义也在贞元初入京,由右神策护军霍某表为内道场供奉大德,受到皇太子李诵的尊崇。种种原因合在一起,终于导致了贞元十二年(796)的“楷定禅门宗旨,搜求传法旁正”[19],而主持这一事件的正是与南宗关系密切的皇太子李诵。按照宗密的记载,这一次是南宗获得了胜利,并且正式立神会为七祖,德宗还御制《七祖赞》。虽然神会立为七祖一说有可疑者,因为直至晚唐,流传的禅宗文记都是以普寂为七祖,惠能一派只有六祖,未传七祖,但这一次南宗占了上风是毫无疑问的。
参与这场争论的北宗方面的代表应该是弘正一系的,因为北宗其他支派其时已经难以为继了。弘正本人未必亲自出马,但他的弟子一定会参加的。弘正是有可能活到此时的,禅者多寿,神秀、普寂皆至高龄,弘正高寿亦未足奇。李邕《塔铭》未提弘正,只言惠空、胜缘,可见弘正并非普寂门下的长老派,其时名声不彰,大历初年第十代澄沼已经“行为禅宗,德为帝师”了,而此时正是第八代的弘正名满天下之时,可见澄沼属于惠空、胜缘一类长老派的传人。因此弘正有可能生于700至710年间,在普寂门下属于青年才俊,后起之秀。
如果弘正贞元十二年(796)时仍然在世,那么对于这场关系到北宗的前途与命运的辩论就不可能漠然视之,作为禅宗八祖,北宗领袖,他是绝不可能听凭将神会立为七祖、使北宗成为旁传的。即使他修养再高,对于朝廷的朝三暮四、反复无常也不会没有怨言,他的门下也许会有更激烈的反应,但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也许他在此后不久郁郁而终,北宗自此盛极而衰,一蹶不振,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好时光了。或许由于他或其门下的怨望,朝廷便进一步冷落北宗,他本人及其后世未能得到朝廷的追谥,一代大师自此不显于世,为后世所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