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法宝记》,无住说法,“以无念为戒,以无为无所得为定,以不二为惠”,这是无住自己对无相三句语的新发展。无念,即不念可欲。无为无所得,即“一物不为”,亦不贪求所得之果,不以神通为能,不以见佛形象为是。不二,即离两边,染净俱不立,由不二得中道实相,能证实相即是智慧。
无住虽然被推举为无相的传人,但他未能成为无相开创的净众、大慈、菩提、宁国四大寺的住持,即便有杜鸿渐这样的奥援,他也只能像他的老师一样另辟蹊径,始住空慧寺,后住保唐寺。这表明他未得到同门的公认,对他的排挤相当激烈。这一方面是由于利益的关系,另一方面是由于他在形式上确实未得到无相多少传授,连见面的机会都难得,他只好说是与和尚法身相见了。事实上他的禅法主要来自于六祖弟子自在和尚,从他开始,南宗禅法其实已经成为保唐系的主流。
《法宝记》以六祖惠能为禅门正统,本门始祖智诜反而成了旁传,这是极为耐人寻味的。这一说法只能始自无住。段文昌《菩提寺置立记》言无相“传记七祖”,这个“七祖”只能是自达摩到智诜、处寂之七代祖师,第六祖肯定是智诜,而非惠能,第七祖指的肯定是唐和尚,绝非神会。无相开元二十年(732)以前入蜀,于此终老,一生与南宗并无关系,而且当时南宗势力影响不占上风,他是不会随意改变宗承,反认别支为正统的。
《法宝记》以惠能为正统,又编造了一个传法袈裟流落蜀中的故事,真是煞费苦心。无住法承自在,不能不以惠能为正统,但他又自认为是无相的传人,不能不照顾蜀地禅宗及他本人的利益,只好将法与衣分离,编造了一个则天将传法袈裟转赐智诜、从而使蜀地禅宗同样成为正统的故事。其说之伪,杜斗城先生已力辨之。其实智诜所传,只是则天赐给他的摩纳袈裟,绝非惠能得自五祖的传法衣。无住这么做,可谓两全其美,他可以借此公开引入南宗禅法,也提高了蜀地禅宗的地位。
无住学南宗禅法,较多引入了神会的思想,这一方面是由于神会“无念为宗”之说与智诜一系的“无念”正好一致;另一方面是由于当时神会是南宗最有名的代表,影响最大。无住于六祖史事、上代传承一味照搬神会及其后人的说法,并借神会之口造成法衣落入智诜一门的口实。无住还广引诸经,细述无念,其说较神会更加深入。无住常为人说,“无念即无相,有念即虚妄,无念出三界,有念在三界,无念即无是,无念即无非,无念即无自,无念即无他,自他俱离,成佛菩提,正(无)念之时,无念不自”,表明他对于无念亦不执著,无念无念。在这一点上,他与神会根本不同。神会倡言无念无住,法本空寂,却又于空寂体上安立“知见”,强调“本空寂体上,自有般若智能知,不假缘起”,这却是无住极力反对的。他以无念扫一切相,除一切病,其中便有知见之病。无住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智(知)见无见,思(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又破知病,知行亦寂灭,是即菩提道。又破智病,智求于智不得,智无智亦无得,已无所得,即菩提萨捶”,他强调的是“圆满菩提无所得,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住引用了有疑伪之嫌的《楞严经》文句,《楞严经》卷五有“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之句,这或许是禅宗最早引用《楞严经》的例子。故他以无念为本,以无所得为归,较神会的“以空寂始,以知见终”的无念要彻底得多。
值得注意的是,无住许多说法与《坛经》所载一致,这表明他确实是自在和尚的亲传弟子,对于南宗心法深有研究。如他对号称“史法华”兄弟二僧言道:“无念即是史法华,又(有)念即是法华史,无念即是转法华,有念即是法华转”,这显然来自于六祖惠能对法达的开示偈:“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