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诜系至无相,风气始变。智诜、处寂被称为法师,皆居资州德纯寺,并无山居坐禅、行头陀行的习惯,无相却长期“退从谷隐,草衣荑履”“橡栗以尽,练土为食”,这也许是他从周处寂那里学来的。这一传统后来也为无住所继承。如果不是章仇兼琼的百般请求,无相也许要在山中隐修终世,这大概是他的本愿。无相虽然下山,却未回到德纯寺,而是别创禅院,始居草堂寺,后受玄宗崇礼,为造净众、大慈、菩提、宁国四大寺,并住持净众,使本派根基更加牢固。无相未能回到德纯寺,大概是与他在唐和尚门下时间不长,又是外国和尚,未能得到同门的承认有关。然德纯寺本支并无出名禅师,还是靠无相将智诜一系发扬光大。
依《法宝记》,无相每次设道场说法,“先教引声念佛,尽一气念。绝声停念讫云:无忆无念莫妄。无忆是戒,无念是定,莫妄是慧,此三句语即是总持门”。这种尽一气引声念佛的法门大概是由智诜和唐和尚传下来的。《传法宝记》云:“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因此念佛已成为禅宗普遍采用的令学者净心的方便法门。唐和尚的弟子承远后来成为净土宗的宗师,不能不与他的启蒙有关。然念佛只是上代传下来的方便法门,只是净心之手段,学道之阶梯,无相本人对此并不特别看重,后来有人向他告状,说无住不行礼忏念佛,只空闲坐,也不许别人如此,他便声称过去他在天谷山“亦不礼念”,而是一向闲坐,有人向唐和尚告他的状,唐和尚却“倍加欢喜”。这也表明礼念并非由他引入,而是上代所传。
无相最有代表性的思想是发展了智诜的“无念”说,以“无忆,无念,莫妄”三句语重新阐释戒定慧三学,以之为总持门。关于“莫妄”还有争议,杜鸿渐问无相其他弟子,皆称是从心之“忘”,独无住言是从女之“妄”,据实论之,无相之诸弟子即使再无能,也不至于将“莫妄”误为“莫忘”,无住独持其说,只能说是他个人的创新。无忆与戒相应,人之犯戒,在乎有欲,欲之炽盛,在于业惑,无忆并非是丧失了记忆,而是不为过去业力所推移,消除已往业惑习气,即不念过去,身心自在,诸欲尽消,自然持戒。无念是三句的核心,无念即是净心,妄念不起,身心寂止,自然常定。莫忘是指虽无忆念,灵觉之性不失,故一法不舍,一物不违,心无忆念,尘惑不生,犹如明镜,万象尽现其中,故有觉照之慧用。无忆无念,一法不立,显示般若真空,莫忘则一法不舍,显示涅槃妙有,既不为外物所役,又不沉空守寂,二俱不立,从容中道。无相立此三句,确实大有深意。
《法宝记》载无相从天谷山至德纯寺礼拜唐和尚,问其于天谷山作何事业,无相答:一物不作,只没忙。唐和尚言:汝于彼忙,吾亦忙矣。一物不作,为什么还说忙呢?后儒讥云天下唯禅客最忙,念念是道,禅者则反唇相讥,言儒者无终食之间违仁,不亦忙乎!一念不起,一物不作,看来最闲,实则忙矣。一念不起,念念无失;一物不作,物物不违。看似潇洒自在,实则事事用功,时时无歇,这反映了禅者严肃认真的作风,与曹溪一支有似。
无住对无相的禅法思想亦有发展,最突出的是改变了无相的三句语,以“莫妄”取代了“莫忘”。莫妄,义在不生妄想,戒在除欲求净,定在舍乱趋静,慧在破妄归真,妄想不生,一念不起,“犹如镜面能照万像”,自然显发智慧。莫忘,是强调无念并非如同木石,而是于无念显示般若灵智;莫妄,是强调除妄显真,破除无明妄想,现观法体实际。莫妄即是无念,不念过去即无忆,不念现在即无念,不念未来即无妄,于往不究,于今不著,于来不求,此心恒常自在,恒常清净。无念是三句的核心,“念不起是戒门,念不起是定门,念不起是慧门”,将莫忘改为莫妄更突出了无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