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相果为周处寂弟子,与唐处寂无关,那么无相至蜀来谒智诜,其时智诜早已亡故,无相自当寻找智诜的传法弟子唐处寂,为何去依与智诜无涉的周处寂为师呢?这里还有一个疑问,据《宋高僧传》及神清《北山录》,无相于开元十六年(728)来华,僧传谓其“后入蜀资中,谒智诜禅师”,《北山录》谓“后入蜀至资中,谒诜公学禅定”,柳《碑》谓承远(712—802)“始学成都唐公,次资州诜公”,这些都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一个误解,即直至开元十六年以后,智诜仍然在世,而据《法宝记》,智诜早在长安二年(702)就已经去世了,不论无相还是承远,都没有从其受学的机会。那么是不是《法宝记》所记有误或是故意作假呢?智诜长安二年入灭,已是九十四的高龄了,若谓其开元十六年后仍然在世,那么他须活到一百二十多岁,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智诜的师兄老安便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然若智诜享此高寿,本是禅门的骄傲,其后世又何必隐瞒,故意让其短寿早亡呢?因此还应以《法宝记》所说为准,不可谓智诜活到了开元十六年之后。
无相本欲求学于智诜,既然智诜已故,他本应从学于智诜弟子唐处寂,为何如僧传所记去投奔周处寂呢?或可如此解释,无相先从学于唐处寂,在其身边二年,后入天谷山时遇到了在山北兰若习禅的周处寂,故又从其学杜多行。无论僧传还是《法宝记》,都提到无相山居苦修、颇显异迹之事,看来他在天谷山隐居期间或在唐处寂去世之后从学周处寂是有可能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周处寂的话。无相公然说“诜、唐二和上不说了教,曲承信衣”,又言“许弟子有胜师之义”,这是不是表明他另有秉承呢?
神清《北山录》卷六有云:
余昔观净众禅门,崇而不僭,博而不妄,而未尝率异惊俗,真曰大智闲闲之士也。蜀净众寺金和尚,号无相禅师,本新罗王第三太子,于本国月生郡南寺出家,开元十六年至京,后入蜀至资中,谒诜公学禅定,入蜀止净众,付法门人神会,又有南印、慧广,又有安僧、梁僧等,皆宗禅法也。遂礼足为师,请事斯旨。[3]
神清于禅宗多所讥议,独于净众一系青睐有加,并依之学禅,大概是因为由智诜开创的净众系教禅并重、不事神异,如此看来,无相求学于以神异著称的周处寂是不大可能的,然言无相直从智诜学禅定,恐怕也是道听途说。神清对净众谱系有所补充,于神会之后又列南印、慧广,南印即《宋高僧传》卷十一所载之成都府元和圣寿寺释南印,俗姓张,南印本属于曹溪一门,后归于净众神会,长庆初入灭,弟子有义俛,慧广则不知何人,安僧、梁僧亦无考。神清元和中卒,应与南印为同辈,他所礼足为师的应是净众神会。神清强调神会才是无相的嫡传弟子,对于无住一系攀附南宗、依荷泽神会一系的传说立二十九祖说表示不满,以之为“异说”。神清指出智诜才是净众系的开山祖师,但其又谓无相直承于智诜,未提处寂,为后世增加了迷团。
据李商隐《四证堂碑铭》,无相“西谒明师,遇其坚卧。俄烘一指,誓续千灯……师乃引与之言,叹未曾有”[4],无相所谒之“明师”为谁,虽未明示,然这一记载与《法宝记》所记无相谒唐和尚事完全一样,而与周处寂之洒扫以待迥然有别。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无相从学的是称疾坚卧的唐和尚,而非预知其来、殊礼待之的周和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