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会其时年幼无知,于六祖之意未能领会,却答无住为本。然六祖自云“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为什么又不肯神会之说呢?六祖所说“无住为本”,乃此宗法门之本,虽然“无住者,人之本性”,但若只是认定无住即众生之本就会于无住而生执著,反成系缚。六祖所问的是众生之本而非教法之本,而众生之本是不可言说的。六祖发问实是一种诱导和启示,引导神会回向反思,开取自家宝藏,并不要求神会直接回答。神会不解祖意,开口便说,是以遭到呵斥。无住为本本身并无错误,但无住只是人之本性的一个方面,为佛性的一种体现,若认此为唯一根本,就大有问题。
神会又云见即是主,此与无住为本相联系,成为其最初且贯穿其一生的佛学思想。无住为本是讲体,见即是主是说用。神会以为,体本无住,故冥心虚寂,一念不起,虚寂之体即是真空;虚寂体上自生灵觉,智慧知解即是观照之用,大用现前便是妙有,此即所谓“真空为体,妙有为用”[11]。
神会的这一思想源自大乘中观派,强调体无用有。禅宗本来亦融合了中观派理论,六祖惠能因闻《金刚经》而悟道,并多次强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然此宗根源,在于萨婆多部以来的大乘有宗,特别是继承发展了其佛性如来藏思想,故虽然总合两宗,却是以有宗为体,空宗为用。惠能在受法五祖以前对般若空宗特有体会,但五祖对之不加深肯,云其亦未见性,就是因为其时他对禅宗宗旨还未能真正理解,后来他夜闻真法,方知自性是佛之旨。六祖自己经历过从空到有、一合空有的思想发展历程,故对神会大加斥责,促其反省,以使之更进一步,领会有宗一派体有用空的真旨。有宗以为,真如本体、佛性本源不动不变,不生不灭,一切具足,无欠无余,是为常恒不变之妙有,由此不动之体,现而为万象,起而为诸用,此等相用变化无方,并无自体,其性空无,故而为真空。是故同样说真空妙有,两宗义解有别。空宗强调体无用有,依无而有,由虚寂真空之本体而起灵智等妙用;有宗则强调体有用无,依有而无,由圆满具足之本体而起幻化之相用。有宗之说,如月映万川,由斯真实之一体而显种种幻象;空宗之说,如镜现众像,由空寂之一体而现有形之像。个中深意,原非十三岁童子所能知,故六祖不肯其说,更启大法,意其自知己过,再接再厉。
据《坛经》记载,神会见六祖不肯,意下不满,便反问六祖坐禅见与不见。神会年纪虽小,却颇为聪明,他给六祖设了一个圈套,禅定为体,由斯定体而生智慧知见之用,六祖若是答见,则神会见即是主之说,若答不见,则坠空寂,无有智慧。这当然难不住六祖,于是将计就计,以杖击之三下,问其痛与不痛。神会恐落边见,回答亦痛亦不痛,六祖故意说亦见亦不见。神会便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想藉六祖答语来回护己说。六祖言道,我常见己过,不见人非,是以亦见亦不见,而你道亦痛亦不痛如何?若不痛,即同木石之无情;若痛,即与凡夫无别,会生起恚恨之心。见不见是两边,痛不痛是生灭,俱不可取,你不见自性,自己心迷,竟敢戏弄别人!神会礼拜谢过。六祖又道,你若心迷,应虚心求教;你若心悟,即自见自修。汝心自迷,却来问我见与不见,我见不代你迷,你见亦不代我迷,何不返向自见,却来管我之迷悟。神会百拜忏谢,从此留作侍者,不离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