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神会并非甘愿如此,是他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他若依六祖之命,做一个分化一方的禅师,不去惹是生非,也许会更有成就。而他偏偏不甘寂寞,非要以六祖传人相标榜,以扫**北宗为己任,力小负重,绠短汲深,遇到无力回答的问题时不愿也不能自承不知(六祖传人何以不知上代传承),只好漫语搪塞,致有犯戒失德之过。事实上六祖对于西土传承并非未曾提及,并且至少讲过两次,一次是在神龙元年(705,玄觉逝前八年)独传玄觉,后玄觉著《永嘉证道歌》以述其事,一次是在先天二年(713)七月归新州前传付法海等大弟子,可惜神会皆未与闻,第一次时他未到曹溪,亦无资格受法,第二次他有资格得闻,却又已离开曹溪。神会于景元元年(710)受三科法门、三十六对以后,自以为已得印可,可以分化一方,便匆匆辞去。其实六祖之言甚明,道是“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法海等大弟子一闻知意,留在六祖身边更受教诲,神会未加细思,执著于“今已得到,且无滞留”,急切求去,六祖见机缘未到,其意难回,只得长叹一声,任他自去了。后法海等终得六祖之法,并闻西土传承,又编订《坛经》以记其事,神会却终因不明西土传承而有妄语之过。这并非六祖心存偏私,故轻神会,实由其本人之未悟,因缘之已定。
令人遗憾的是,近代学人由于不明神会在六祖门下的真正地位,对其过于迷信,以至于对玄觉、法海所传闻自六祖的二十八祖说颇多怀疑,而以为神会之时二十八祖说尚未产生。其逻辑则是,神会为六祖嫡传弟子,既然神会未闻二十八祖说,自然其说不可能出自六祖,而恰恰未曾发现其前提根本不能成立。西土传承并非六祖未说,只是神会未闻而已,不能由神会未闻反推出六祖未说的结论。
神会的八代说尽管由于明显荒谬而未得到后人(包括其门下)赞同,却又像病毒一样衍生出很多变体,即由之变成各种假二十八(二十九)代说。这些伪说一方面凑成二十八之数,套取六祖正说的外衣,一方面仍在贩卖荒谬的八代说,使八代说的亡魂附在二十八代说的躯壳上兴风作浪,继续搅乱着禅宗的历史。一般认为,先有神会八代说,后其门下或尊崇者觉其不妥,又将《付法藏传》与《禅经序》结合起来,形成二十八代或二十九代说,如《历代法宝记》的二十九代说及敦煌本《坛经》的二十八代说,其后智炬作《宝林传》,又将这一有明显错误(前后重复)的二十八代说更改为后世《坛经》及其他禅宗史书所采用的新二十八代说。这一说法是有问题的,应当是《永嘉证道歌》最早立二十八代说(玄觉闻自六祖)但言其数,不列其名,原本《坛经》则备列祖师名字,后《宝林传》增广其史事,这是南宗祖统说;法如一系引慧远《庐山出修行方便禅经统序》而立西土传承说,神会又具体为八代说,这是北宗祖统说。《历代法宝记》、敦煌本《坛经》、宗密所谓二十八代(或二十九代)说是南宗说与北宗说的杂交物,是不伦不类的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