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庐山远上人《禅经序》云:佛付阿难,阿难传末田地,末田地传舍那婆斯。则知尔后不坠于地,存乎其人,至矣。……其有发迹天竺,来到此土者,其菩提达摩欤![33]
此说述及禅门传承时,似强调如来直传阿难,将大迦叶置于一边,这也许是佛陀跋陀罗出自旁枝,其传不确,也许是由其心存偏爱,特重阿难。僧祐《出三藏记集》卷十二所载《长安城内齐公寺萨婆多部佛大跋陀罗师宗相承略传》亦以阿难为第一代[34],足见此说确实来自佛陀跋陀罗,非是远公误传。此说唯言禅宗西土上代自有传承,前几代祖师为阿难、末田地[35]、舍那婆斯、优波崛等,并称菩提达摩即与佛大先共传禅经的达摩多罗得乎其传,发迹天竺,而至中土,然未曾明言他在西土传承中为第几代,是故其说虽简,却无大误。
神会亦引禅经序作答,所引则是《达摩多罗禅经》原《序》,即此经编著者富若罗(般若多罗)所作之《序》,其云:
佛灭度后尊者大迦叶,尊者阿难,尊者舍那婆斯,尊者优波崛,尊者婆须蜜,尊者僧伽罗叉,尊者达摩多罗,乃至尊者不若蜜多罗。诸持法者以此慧灯次第传授,我今如其所闻而说是义。[36]
此段说得很明白,这一传承首先是指本禅经(“是慧灯”)的传承,是故末田地、僧伽罗叉、达摩多罗等虽非二十八祖中人,亦因传授此经而得以列名定传承之中;其次,此经传授已经八百多年,传者非止十数,此间唯述前几代及其中最著者,而编者之前的最后一代宗师为不若蜜多罗,故云“乃至尊者不若蜜多罗”。不若蜜多罗即富若蜜罗,又名不如蜜多,为禅宗二十六祖,般若多罗(富若罗)之师。序中达摩多罗为僧伽罗叉之后、不如蜜多之前的祖师,可能是指师子比丘之大弟子达磨达(达磨多罗),与般若多罗之弟子、佛大先之师弟的达摩多罗(菩提达摩)隔了数代,并非一人。[37]
据《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
远法师问:“唐国菩提达摩既称其始,菩提达摩西国复承谁后,又经几代?”答:“菩提达摩西国承僧伽罗叉,僧伽罗叉承须婆蜜,须婆蜜承优婆崛,优婆崛承舍那婆斯,舍那婆斯承末田地,末田地承阿难,阿难承迦叶,迦叶承如来付。唐国以菩提达摩而为首,西国以菩提达摩为第八代,西国有般若蜜多罗承菩提达摩后,唐国有惠可禅师承后。自如来付西国与唐国,总有十四代。”远法师问:“据何知菩提达摩在西国为第八代?”答:“据《禅经序》中,具明西国代数。又可禅师亲于嵩山少林寺问菩提达摩西国相承者,答一如《禅经序》所说。”[38]
由此看来,神会是被动地应付崇远之问,不得不强为之说。神会之答一如《禅经序》,只是将婆须蜜误倒为须婆蜜,但他并不理解这一传承的真正意义,以略言为实数,故将达摩多罗作为第八代。更为严重的是,神会只知菩提达摩就是达摩多罗,不知其乃远公序中所言与佛大先为同学的达摩多罗,而非经文本序中所述的不若蜜多罗之前的达磨多罗,从而闹出了“西国有般若蜜多罗承菩提达摩后”的大笑话,让二十六祖当了二十八祖的弟子。
神会让崇远逼得谎话连篇,为了给自己的前一个谎言找证据,不得不又造出了后一个谎言,竟然声称慧可曾在少林寺问过达摩,达摩正是这样回答的,让数代祖师都背上了撒谎的黑锅。不料这一谎言竟真的吓住了崇远及在场的道俗,使他们对千年只有八代的弥天大谎不敢怀疑,事实上又有谁敢怀疑达摩祖师呢?这并非时人都愚不可及,只是他们没有料到以六祖付嘱者自居的神会竟然如此富有勇气。如果说神会的前一个谎言尚有可能出于无知,为无心之误,那么其后一个谎言就完全是有意为之。如此犯戒妄语之人,又有何面目充当禅宗七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