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对王维之说产生了误解,导致了后世咸亨年间六祖到黄梅的种种异说。《别传》一云六祖三十四岁(咸亨二年,公元671年),一云咸亨五年(674),并将二者误作一时。《祖堂集》云是咸亨四年(673),契嵩云是咸亨年间,《宋高僧传》亦云是咸亨中。其来源都一样,都是出于对王维《碑铭》的误解,但这与王维叙事不明、神会介绍不清亦有关系,不能说责任全在后人。
还有一种可能,即神会本人坚持的二十二岁说与十六载说并不矛盾,只是将六祖遇印宗法师的时间定为上元元年(674),比通常的仪凤元年(676)提前了两年。如此则六祖显庆四年(659)至黄梅,其后隐居十六载,至上元元年(674)遇印宗法师而剃度,并于其年开法,至其灭度时(713)正为四十年,与“往来四十年”说相应。神会谓五祖上元(元)年二月十一日灭度,又据《宋高僧传》惠能本传,“上元中,正演畅宗风,惨然不悦,大众问曰:‘胡无情绪耶?’曰:‘迁流不息,生灭无常,吾师今归寂矣。’”[30]僧传云六祖于上元元年(674)五祖灭度时已然开法,此说显然来自神会一系。
如此则神会之说并不自相矛盾,然则六祖至黄梅、剃度、开法时间皆与他书有异,其中是非,不可不辨。六祖一生经历颇多异说,但有三个时间是确定且得到公认的,即其生卒年代及遇印宗而剃度的时间。诸书皆云六祖仪凤元年(676)三十九岁时遇印宗法师,唯神会一系独持异说,而又含糊其辞。究其实情,亦非有意别创新说,只是由于一方面企图坚持二十二岁说,一方面又不愿改变公认的十六载隐居说,为此只好将六祖剃度时间提前两年,同时自然也将开法时间提前两年。《历代法宝记》将二十二岁说与仪凤元年剃度说协调起来,有意将隐居时间改为十七年,然又云“能禅师至韶州曹溪,四十余年开化”[31],就不免自相矛盾了,因为不论是按仪凤元年还是上元二年(675年,隐居十七载)开法,都不足四十年,何言四十余年?宗密发现了这一问题,又恢复十六年说,但却同样无法避免与公认的仪凤元年说相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宋高僧传》在六祖剃度时间上全依神会,认为六祖得遇印宗之时在五祖灭度之前,故有开法时“惨然不悦”之事。然如此一来,反而暴露了神会之说的荒谬。据《宋高僧传》本传,印宗“咸亨元年在京都,盛扬道化。上元中,敕入大敬爱寺居,辞不赴,请于东山忍大师谘受禅法。复于番禺遇慧能禅师”。印宗上元元年(674)不受诏命,却请至东山从学于五祖,五祖于其年二月十一日(据神会说)灭度,京师距蕲春迢迢千里,非旬日所能及,故其奉诏只能在其年元月,尔后上表急辞,匆赴东山,方得以礼拜五祖,不日即又辞别,赶至南海以待惠能。又据六祖本传,六祖在五祖灭度之前已然得遇印宗,并经剃度,二月十一日时已经在法性寺开法了。如此则印宗必须在四十余日内完成奉诏、表辞、至黄梅受教、辞行到南海讲经、为惠能剃度、助其开法等活动,才能使神会系六祖三十七岁上元元年剃度说得以成立。自京师经黄梅至南海,单是行程,四十余日犹嫌不足,若非印宗示现神通,行千里于刹那,令光阴之暂止,焉能如是?僧传但记其事,不述其异,岂非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