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人对平常心有所执著,从有修有证的角度理解平常心,故开先圆智以蜂之虿、狼之贪喻平常。其人不解,道是如此则平常心就完全成了众生心(凡心),开先圆智反问你以为什么是平常心,离开众生心,何处觅平常心,其人有省,答道不会,不敢承认圣心才是平常心,但仍然未能真悟,故开先智道你日后再去理会吧。开先圆智的本意是破除此人对平常心即真心、圣心的执著,故意说蜂虿狼贪就是,并不是说他真以为蜂虿狼贪才是平常心。
据《祖堂集》卷十七《岑和尚》:
问:“如何是平常心?”师云:“要眠即眠,要坐即坐。”僧云:“学人不会。”师云:“热则取凉,寒则向火。”[40]
长沙景岑的解释颇有以任性自然为平常心的意味。平常心就是顺乎本性,困时即眠,累时即坐,热时取凉,寒时向火,不加思虑,不必强求,任性逍遥,自然合道。据《祖堂集》卷十四,马祖云若体自心是佛之意,“但可随时著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显然与景岑所说一致。后世于此亦多所发挥,如圆悟克勤称“了取平常心是道,饥来吃饭困来眠”[41],报慈文钦言“吃茶吃饭随时过,看水看山实畅情”[42]。平常心是道,将至高无上的道与日常生活结合起来,与当下平凡之心合而为一,使人在日用之中体会大道,从而更加广泛地开辟了修道的途径,也使人削除了对修行的畏难情绪,因为行、住、坐、卧,言语謦咳,触类是道,道不用修,任心即是。
这种触类是道、任心为修的思想在四祖道信那里就有,道信强调“直任运”,又道“举足下足,常在道场,施为举动,皆是菩提”,然而以任心为修,存在容易为人误解,导致放任自流,不加修行或者以恶性为佛性的问题。
马祖提出“平常心是道”以说明日常生活即是修道,什么是平常心呢,“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任心自然,无有分别造作即是平常心,守平常心即是修道。或认为平常心即是当下现实之心,即平常人之心,转成大错。所谓平常心与本心、真心无别,自心了知自性,任心自然即是平常心,绝非平常人的当下现实之心。试问我们平常人能做到“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吗?对于当下五欲充满之人心,敢言任运不修吗?平常心即平常自然之心,而平常的人,心存善恶,患得患失,绝对不是平常心。所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看似平常,实则大难。
平常心无善无恶,非真非妄,强而言之,应当说“真心乃平常心也,妄心乃不平常心也”(《真心直说》)。因此对平常心不可错解,不能将常人的邪**贪欲、杀人放火之心当成平常心。平常心也不能简单地理解成众生心、普通人的心,因为普通人、平常人每事计较,并无平常心。平常之中含摄着不平常之义,既平常,又不平常。言其平常,是因为得来最易,只要不加计较,则当下即是,不用别求;言其不平常,是因为达到最难,须得念念是道,步步不异,日日夜夜与道不离,时时刻刻不能懈怠。
道不用修,不是不修,而是不刻意去修,要在日常生活之中自然而然地修,在不知不觉中修道。这种无修为修既是对修行方式的简化,也是对修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使人时时修,事事修。平常与不平常、易与难、不修与修是完全合而为一的。
平常心,看似平常,实不平常,其中包含着无穷的奥义。从其字义上分析,“平”即无上无下,非高非低,亦指无内无外(以外为高,以内为低),无内无外即是超越空间;“常”即无始无终,无始无终即是超越时间,因而平常心即是超越时空之心,这也符合“真心乃平常心”之义。
从平常到不平常,于世间出离世间,这正是平常心是道的本义,也是六祖以来的禅门要旨。马祖只说平常心是道,便道尽人间佛教的真谛,尤其值得今天的人们深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