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平常心究竟意味着什么?平常心是道又有何种含义呢?此事看似平常,实则大难。
杨曾文先生指出:
所谓“道不用修”和“平常心是道”是有其特定含义的。不修,不是绝对不修,更不是如同“凡夫”那样的不修,而是在体认自性前提下的放弃取舍意向的自然而然的生活和修行;平常心,就是在这一过程中保持“无造作”“无所得”的自然心态。[36]
杨先生的解释颇为精当,是得其三昧的。
平常心是道之说与马祖整个思想体系和一门宗旨是相应的。怀让见六祖,六祖问其“什么物凭么来?”,怀让答“说似一物即不中”,又问其“还可修证否”,怀让答“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六祖对此大为称赞,道是“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此物何物,本来不该说破,为了方便言说,可谓之自性本心,亦名佛性。自性是佛,本来具足,故不须造作,本来清净,故不必拂拭,因而本来即是,不须再修,那么怀让还强调修证即不无呢,为的是害怕众生执著于此,放任不修,沦为凡夫。马祖承袭师说,又对之进行了发展,干脆直言即心是佛,道不用修。
六祖言顿修,怀让言修证,马祖言无修,名称有异,其理无二。马祖强调道不用修,是因为当时之人执著于修道,企图以有为法至无为境,以造作趣向心到涅槃乡。马祖指出,道不属修,若是后天修得,即非本有,有修有成,则有终有毁,乃无常法,非无为道。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有念有修,有行有证,即是污染,因而修道即是背道,离道愈远。从这一意义上说,平常心是道,任心是道,顺性是道,自然是道。平常心即是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圣之心,亦即扫除一切分别二见之心。
据《祖堂集》卷十八《赵州和尚》:
师问:“如何是道?”南泉云:“平常心是道。”师云:“还可趣向否?”南泉云:“拟则乖。”师云:“不拟时如何知是道?”南泉云:“道不属知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也真达不拟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豁,岂可是非!”师于是顿领玄机,心如朗月。[37]
赵州直问,南泉直答,并无玄虚。所谓趣向,即是修证,赵州初不达师意,于平常心有疑,便问是否需要修行、趣向以达于道,南泉则云道无方所,拟向则乖,离道转远,道非修得,欲修则违。赵州于时仍然不解,还以分别心推测至道,再问若非擬向,如何得知所证所修是不是道,南泉答云道不在两边,既不是知,亦非不知,若能真达至道,则心如太虚,廓然无他,如何会有是非二见。赵州此时才大彻大悟。
从这段问答来看,南泉的解释与马祖无别。道非两边,平常心无趣向,非造作,是故平常心是道。赵州得悟之后,心如朗月,随缘放旷,任性逍遥,且出语无滞,无所罣碍。
又据上书:
问:“如何是平常心?”师(赵州)云:“虎狼野干是。”僧云:“还教化也无?”师云:“不历你门户。”僧云:“与么莫平沉那个人也无?”师云:“太(大)好平常心。”[38]
平常心无取舍,无高下,故赵州云虎狼野干之心即是。此僧不解,闻言生滞,又执著于虎狼野干,道是是否需要教化,赵州则云不干你的事,莫操这份闲心,还是保持你的平常心吧。赵州一再相告,此僧却浑然不知,又道若对虎狼野干之恶心不加教化,那么其人难道不会堕落吗,还是有善恶上下之分别,赵州只好说好一个平常心,却是这般分别不休。赵州强调平常心无分别,无凡圣,无善恶,虎狼野干与诸佛不异,不必取舍造作,并不是真说虎狼野干之心就是平常心,恶心就是平常心,此处不可错会。后世于此亦有发明,据《正法眼藏》卷二之下开先圆智机缘:
问:“如何是平常心?”曰:“蜂虿狼贪。”云:“与么则全众生心也?”曰:“你道那个是平常心?”云:“不会。”曰:“汝他后会去在。”[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