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觉有《永嘉集》一卷传世,收其文章十篇,为唐庆州(甘肃庆阳)刺史魏静所辑,圆珍所录“永嘉大师集一卷”即此也。然《永嘉集》中未收《证道歌》,为后世留下一件疑案。或据此怀疑《永嘉集》是伪作,或由是认定《证道歌》为乌有。然就实论之,这两种观点都有问题。《永嘉集》未收录《证道歌》,或许一是由于编辑文体所限,《永嘉集》所收是玄觉弘法宣教的文章,属于正式的文字著作,《证道歌》不属此类,玄觉另有“歌行偈颂”传世,“皆是其姊集也”(见《祖堂集》),用于传唱歌咏,广为流行,《证道歌》或许还有《佛性歌》皆属此类;二是因为《证道歌》为玄觉晚年之作,魏静可能未及与闻。
魏静《永嘉集序》:
《永嘉集》与《证道歌》在思想上距离很大,是以许多人怀疑二者为一人之作。从《永嘉集》及魏静《序》中看不到任何玄觉受教于六祖的迹象,而《证道歌》中则多处明示其得法于曹溪,这或许表示魏静离去时玄觉尚未拜会六祖,故其所编《永嘉集》未收玄觉晚年所著的《证道歌》,也不知后来玄觉得法曹溪之事。玄觉早年游心三藏,遍习诸宗,精天台止观法门,这在魏静《序》及《永嘉集》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杜继文先生认为“总观玄觉的禅思想,主要是在地论师禅观的基础上,杂糅天台、华严、法相、三论等各个教门的理论与方法”[3],颇有道理。但从中很难发现与禅宗有何关系,表明其时玄觉确未礼拜六祖。玄觉前后思想差别较大,易使后人生疑。《永嘉集》与《证道歌》分别代表他前期与后期的思想,故其间颇有距离,更使后人议论不休。但玄策认为玄觉出言暗合诸祖亦并非虚言,如“烦恼无可舍,菩提无可取”与《证道歌》中“不求真,不断妄”的思想一致,亦与禅宗宗旨相合。又“释动求静者,憎枷爱杻也;离怨求亲者,厌槛欣笼也”与“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其理无二。由此可知二者尽管有一定距离,其间的联系和连续性还是可以察觉的,不能因其有距离而轻易否定其为一人之作。
胡适云《证道歌》向来无人怀疑也不准确,其实天台宗人对之早就颇有微词。宋人志磐在《佛祖统记》卷十中就引述诸家之言对之大加批评,如云因草庵言魏靖编《永嘉集》,连《致友人书》都收入其中,唯独不取《证道歌》,这是为什么呢?言外之意是说其为后人伪作,故魏靖无缘收录。又对《证道歌》之名大加攻击,认为道之一字,藏通别圆四教之所不取,其非永明所谓天魔外道乎![4]讥之以伪妄,斥之为外道,其见责不可谓不深。为什么台家后人对《证道歌》如此不满呢?义神智一语道破天机,言道所谓“讨疏寻经论”者,寻觅讨取,自生分别,经论何过,又称疏其慈恩之疏乎,慈恩之疏,有教无证,散漫难统,故有此过,若台家之疏,观行一体,教证相辅,并无此病。原来台家所不满的是“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之句,玄觉早年厕身台宗,故后世将玄觉的自我反省视为对己宗的批评,感到无法容忍,但他们又不愿对曾列天台门墙并与左溪尊者为友的前辈公开批评,只好以《证道歌》“辞旨乖戾”、并非真作为借口进行反击,从而对之彻底否定。台家对《证道歌》不能容忍不单是由于其中对己宗有所批评,其实《致友人书》指斥玄朗滞于山林,“心径未通”,言辞更为明白,语气更为激烈,台家反而以其示“喧不在市,寂不在山”之理大加赞赏,以为时人称美。这是由于玄觉致书玄朗之时尚在早年,未曾礼拜六祖,故其对玄朗的批评也是同门之间的相互激励,后世虽间有“达者韪之”,但总的来说,天台后人并不过分以之为忤,而对离开天台、改投禅宗的玄觉则很不客气,这主要是出于门户之见,绝非真正怀疑《证道歌》为玄觉之作。后世学人对台家的良苦用心缺乏理解,未加深思便随声附和,实不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