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歌》为六祖弟子永嘉玄觉之作,此事本无疑者,但由于其中提及西天二十八祖和六代传衣,致使怀疑二十八祖说的学者如胡适等进而怀疑《证道歌》的可靠性。一人传虚,万人传实,今日学者多有盲从胡氏,以为《证道歌》曾经后人增减者,故不可不辨。
玄觉(665—713),俗姓戴,浙江永嘉人。早岁出家,遍习三藏,精通天台止观法门,与左溪玄朗交好。后遇六祖弟子玄策,受其启发,同往曹溪礼拜六祖,言问之下,顿得法要,便欲辞行,六祖强留一宿,时号“一宿觉”。玄觉回乡之后,学者云集,号真觉大师。其著作有唐庆州刺史魏静(靖)辑其“禅宗悟修圆旨”十篇,目为《永嘉集》,另有“歌行偈颂”流行,为其姊所集,《证道歌》即其一。先天二年(713)玄觉圆寂,春秋四十九(《祖堂集》云其寿三十九)。
禅宗史书如《坛经》《景德传灯录》等以及《宋高僧传·玄觉传》等皆载玄觉著《证道歌》一事,敦煌遗书如P2104等也载有《证道歌》,可见玄觉确有此作。据胡适《记日本“入唐求法”诸僧目录里的“南宗”资料》(柳田圣山主编《胡适禅学案》437至458页,台北,正中书局,1975年版,编者依胡适谦称,作《读书笔记》),日僧圆仁(开成三年即公元838年末来华)《承和五年目录》录有“最上乘佛性歌一卷,沙门真觉述”,承和七年(开成五年)《在唐送进录》录有“佛性歌一卷,沙门真觉述”,承和十四年(唐大中三年,公元847年)《入唐求圣教目录》录有“曹溪禅师证道歌 真觉述”“最上乘佛性歌 沙门真觉述”,另日僧圆珍录有“永嘉觉大师集一卷”。据此,玄觉的《证道歌》在九世纪中叶时已然流行天下,但胡适偏要把玄觉与“真觉”视为两人,人所共知的事实是,玄觉、真觉、一宿觉实为一人,玄觉为其法名,一宿觉为其别号,谓其在六祖门下一宿得道,见其悟性之高,真觉为其尊号,是玄觉辞别六祖之后道俗对他的尊称,故他又号真觉大师。正如胡适就是胡适之,胡适之就是胡适一样,本无可疑,若由此判之为二人,不知胡博士有何感想!
胡适以为,日僧目录中的真觉《佛性歌》即是后来的所谓《永嘉大师玄觉证道歌》,既然同一著作可以有不同的名称,其作者又如何不能有不同的题名呢?真觉大师是时人对玄觉的尊称,后学录其著作自然不便直称其法名,故题为真觉述更合乎情理。且《佛性歌》或云《最上乘佛性歌》是不是《证道歌》还须思量,因为玄觉颇有文才,有不少“歌行偈颂”传世,也许不止《证道歌》一种。圆仁在承和十四年《入唐新求圣教目录》中并收“曹溪禅师证道歌 真觉述”和“最上乘佛性歌 沙门真觉述”,表明这是一人所著的两种作品,如若为同一著作,圆仁应加以说明。由“曹溪禅师证道歌 真觉述”可知真觉就是六祖弟子玄觉,且《证道歌》之名早已有之。
敦煌藏经中也有《证道歌》,其中最为完整的是P2104所收的“禅门秘要诀,招觉大师一宿觉”,其内容与今本无大出入。这本来是《证道歌》流传较广的一个证据,胡适却在《海外读书杂记》中反过来以之论证《证道歌》与玄觉无关,甚至认为玄觉不是六祖弟子,而是后人随意添加的,这种极端偏激的观点是难以服众的。其实一宿觉就是玄觉的别号,“禅门秘要诀”不过是抄录者为《证道歌》另起的名字,所谓“招觉大师”就是真觉大师,此篇题名漫漶不清,胡适读为“招觉”(“招”字不清楚),“招”与“真”音近,当是抄录者误听所致。胡适由此得出的“我们可以进一步说,所谓‘永嘉禅师玄觉’者,直是一位乌有先生!本来没有这个人。那位绰号‘一宿觉’的和尚,叫做‘招觉’,生于‘二十八祖’之说已成定论的时代,大概在晚唐、五代之时。他与六祖绝无关系,他生在六祖卒后近二百年”[1]的结论是不能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