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让石头一支补缺,还不能解决问题。因为石头门下有影响的弟子太少,虽然其弟子道铣有意抬举,道是“自江西方大寂、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焉”,好像石头处于与马祖并列的地位,门下皆相互参访,但真正属于石头的却寥寥无几,其中毫无争议且为时所重的更是屈指可数,除潮州大颠有些影响外,再难觅其人。而后世影响较大的江陵道悟、丹霞天然、药山惟俨三大家,全是与马祖关系密切、或者说被认为是属于马祖一系的。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将此三家转入石头一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使之力量大大增强,成为与南岳系并列的一大门派。因此,三家的后世不约而同地宣称自己是行思的后人,而马祖一派也加以默认。
改宗事件正好发生在会昌法难及荷泽宗衰落之后,并非偶然。然三家后人的意见也不是完全统一的,道悟一支以雪峰义存为代表,明确宣布自己属于青原系,药山一支则不太明了,这一方面是由于已经有唐伸碑文的存在,对于改宗是一个不小的障碍;另一方面,洞山之后谁代表药山一支的问题也未解决,石霜庆诸影响不小,传说洞山卒后学徒云聚石霜山,而庆诸却避入深山,而洞山门下也有云居道膺和曹山本寂两大家,嫡庶难分。从洞山的意旨、当时宗门的影响和理论上的创建来看,曹山无疑应当是洞山的嫡传,曹洞宗之名自有来历。但从法系的延续、后世的地位及当时的社会作用来看,云居无疑占有更为突出的位置。
两位大师的对峙对于改宗也有一定的影响。曹山全承洞山,不仅接续云岩法系,对于南泉的思想也汲取甚多,从其禅法理论中看到的更多是南岳的法乳,故其本人及弟子可能还是自认为是南岳的传人。云居道膺先从丹霞天然弟子翠微无学三年,后于洞山得旨,实续两家之学,虽然从其本人的语录看不出他有多少倾向于青原系的因素,但其弟子异口同声,都称自己属于青原一派,这不能说其中没有他的影响。云居弟子或其本人大概受到曹山一派宗承南岳的激励,宣称自己是青原的传人,以表明只有自己一派才是洞山正传。
由于史料的缺乏,难于悉知是否从云居时便已明确改宗,但云居弟子辈皆已自称属于青原已有多种碑文为证。为了强化这一观点,《祖堂集》大做文章,不仅完全抹去了药山在马祖门下近二十年的参学经历,还让药山弟子道吾充当了攻击马祖、抬高石头的急先锋,让道吾宣扬什么“石头是真金铺,江西是杂货铺”,并且还让百丈怀海表示承认,言“灼然是生我者父母,成我者朋友”,又一再地抬高道吾,贬低云岩,这不过是说明云岩在百丈门下二十年,杂学“堕根”,故不如道吾纯正,从侧面暗示马祖弟子百丈不如石头弟子药山。这些显然都是毫无根据的编造,目的是给人一种药山门下带头攻击江西的印象,以掩饰雪峰义存不顾江陵道悟早被视为马祖弟子的事实,有意抹杀这段历史,反过来攻击马祖的行为。不过“杂货铺”与“真金铺”之喻倒是煞费苦心,江西门下人才鼎盛,石头一支无论如何是比不了的,只好宣称自己是真金,重在质量,不求数量,对方是杂货,多而无益。如果药山门下真认为江西是杂货铺,为什么从药山到洞山,直至曹山,都多与江西门下往来,不见与石头一支结交,看起来真是真金难觅,杂货易寻,药山一派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无论改宗的动机及原因如何,这次改宗还是给禅门注入了一股新气息,导致了两大门派相互激励、相互促进的千年盛况。禅宗自五祖之后,便形成了诸师并传、特别是南北对峙的局面,促进了各个流派的自由竞争与各自发展。会昌灭佛改变了这种百花齐放的形势,使天下禅门万马齐喑,唯江西一支独盛,这在客观上是不利于佛教的发展的,因为没有对立、没有矛盾、没有竞争也就没有协调、没有激励,形不成发展的动力。三家的改宗使原本衰落的石头一支异军突起,骤然成为堪与江西比肩的一大支(也许抬高石头、贬低江西是不得已的,不如此就不能形成两家对峙的局面),不仅丰富了禅门理论,也使禅宗内部形成了以协调为主、以对立为辅的良好局面,促进了禅宗的长期繁荣。
禅宗后来在两派的基础上形成五家七宗,使禅宗越来越兴旺。事实证明,宗派的出现有利于宗门的发展,只有百家争鸣,才能导致百花齐放,一个主义必然造成万马齐喑。从这一意义上说,曹洞宗的改换门庭也是一件好事,虽然这对于南岳一系从表面和暂时利益上看并不公平,但对其长期发展及整个禅宗的兴盛是有利的。
[1] 张美兰:《祖堂集校注》,120~128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
[2] 大正藏,51册,310页下。
[3] 大正藏,50册,773页中。
[4] 大正藏,50册,764页上。
[5] 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280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
[6] 大正藏,33册,951页上。
[7] 大正藏,52册,581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