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先参马祖之事实不可抹杀,问题是究竟他是在马祖门下参学得法之后再去找石头切磋,还是如《祖堂集》所言当日便出发,根本未曾停留。从情理上讲,天然既与庞居士前来选佛,不可能如此匆匆,着急到连一天都不停留的程度。从天然再参马祖之时二人问答来看,天然去参石头不仅仅是参学。邓隐峰辞师,往见石头,马祖告之“石头路滑”,隐峰则道“竿木随身,逢场作戏”,自恃艺高,结果两次落败。马祖问天然是否在石头那里栽了跟头,跌倒不起,天然则道若是跌倒就不会再回来。看来天然充满自信,自以为得胜还朝,不是像邓隐峰那样落败而归,如此则天然往参石头还包含着与之较量的意图,并且未落下风。这样天然是跟从马祖有所领悟之后才去游学,其于马祖法要早已深知。这一记载出自《祖堂集》,并为后世灯录所用,看来是比较可靠的。
据《宋高僧传》石头本传,石头迁化后,“门人慧朗、振朗、波利、道悟、道铣、智舟相与建塔于东岭。塔成三十载,国子博士刘轲素明玄理,钦尚祖风,与道铣相遇,盛述先师之道。轲追仰前烈,为碑纪德,长庆中也”[4]。看来当时为石头建塔的门人中没有天然,这一说法出自石头亲传弟子道铣,应当是可靠的,其碑作于长庆中,当时天然已经是名闻洛下的大禅师,如果他确实参与了建塔,道铣没有理由将他漏掉。当然不能说没参与建塔就不是门人,不过至少在道铣心目中,天然并非石头的嫡派传人。
从天然的个性、行事和思想来看,他与马祖一系更为接近。他甘愿“孤寂”,谨守自家珍宝,反对向外求觅,这些都与南岳宗风相近。
曹洞宗属于药山一支,本为南岳系,后来却被划归石头,成为青原一系的正传,其间是非恩怨,曲折幽微,年代久远,难以明辨,然此事非小,不应无言,意非厚此薄彼,刮翻案风,而是澄源引流,知其变迁,解其原委,不屈古人,不负来者。
杜继文先生认为,石头宗系传承上的种种问题,皆与“晚唐、五代间刮起的一股贬道一、抬石头的风潮有关,而以《祖堂集》反映得最为集中”,“严格说,石头系兴起,实应从《祖堂集》为石头大造舆论开始”[5]。石头系的兴起,也是以药山一支的曹洞宗的加盟为重要标志的。舆论的作用与现实的力量相配合,使得原来人所罕言的石头宗系成为堪与洪州宗并肩的一大派系。
改换宗系不是一件小事,若非绝大因缘,不会轻易为之。首先,药山应当有从石头参学的经历。依《祖堂集》,药山“谒石头,密领玄旨”,与马祖无涉;依唐伸《药山碑铭》,则其“居寂之室垂二十年”,与石头无关。其实这些或出于宗派之见,或述事不全,不能作为定说。依理论之,药山应当与丹霞天然、江陵道悟一样,是往来于二大师门下的。冲虚大概只看重乃师的主要经历及马祖一门的鼎盛,故对药山参学石头之事未曾道及,但碑文明言“南岳有迁”,表明对于石头一派也是很尊重的,这在当时马祖门下实不多见,若非药山有此经历,何以将当时影响甚微的石头一系与马祖、北宗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