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溪门下南岳与青原两系并立的局面不是一开始就出现的,而是晚唐五代之后才形成的。这一局面的出现,与归属方面原本模糊不清的丹霞天然、药山惟俨、天皇道悟三大支被其后辈明确宣布归入青原一系,使本来势力不振的石头法系一跃而成堪与洪州宗比肩的大宗有关。
丹霞天然曾往来于石头与马祖两家,是以其师承问题成为后世争论的热点。现存有关丹霞天然的最早记载是《祖堂集》。据该书卷四《丹霞和尚》:
丹霞和尚,嗣石头。师讳天然,少亲儒墨,业洞九经。
初与庞居士同侣,入京求选,因在汉南道寄宿次。忽夜梦白光满室,有鉴者云:此是解空之祥也。又逢行脚僧,与吃茶次,僧云:“秀才去何处?”对曰:“求选官去。”僧云:“可惜许功夫,何不选佛去?”秀才曰:“佛当何处选?”其僧提起茶垸,曰:“会么?”秀才曰:“未测高旨。”僧曰:“若然者,江西马祖,今现住世说法,悟道者不可胜记,彼是真选佛之处。”二人宿根猛利,遂返秦游而造大寂。礼拜已,马大师曰:“这汉来作什么?”秀才汰上幞头,马祖便察机,笑而曰:“汝师石头么?”秀才曰:“若与么,则与某甲指示石头。”马祖曰:“从这里去南岳七百里,迁长老在石头,你去那里出家。”
师放旷情怀,涛违顺境,乐乎云水,去住逍遥。至洛京,参忠国师。初见侍者,便问:“和尚还在也无?”对曰:“在,只是不见客。”师曰:“大深远生!”侍者曰:“佛眼觑不见。”师曰:“龙生龙子,凤生凤子。”侍者举似国师,国师便打侍者。
师寻上邓州丹霞山,……次于天台,居花顶峰三载,又礼国一禅师。以元和初,上龙门香山,与伏牛禅师为莫逆侣。……师以长庆三年癸卯岁六月二十三日,告门人令备汤,沐讫云:“吾将行矣。”乃戴笠子,筞杖入屦,垂一足,未至地而逝。春秋八十六,谥“智通大师”“妙觉之塔”。刘轲撰碑文。[1]
从这一记载来看,天然先后参学过马祖、石头、慧忠、道钦等,与马祖、石头关系尤其密切,将其挂在哪家门下都有道理。天然先参马祖,再到石头,后又重归马祖,只是依《祖堂集》,天然虽然先礼马祖,马祖却令其去参石头,而且当日便离去,并未得闻马祖法要,如此则是马祖本人认定天然应当为石头弟子,其归入石头一系就理所当然了。不过倾向青原系的《祖堂集》的一家之词不可轻信。天然从学两家是事实,然而其法名为谁所起是一个关键问题。
《景德传灯录》卷十四提供了另外一种说法:
(丹霞)往江西,再谒马祖。未参礼,便入僧堂内,骑圣僧颈而坐。时大众惊愕,遽报马师,祖躬入堂视之,曰:“我子天然。”师即下地礼拜,曰:“谢师赐法号。”因名天然。[2]
《祖堂集》与《景德传灯录》都是青原一系所作,却自相矛盾,未知孰是。从情理上讲,《传灯录》之说更加合理。所谓“天然”,主要是指其随缘放旷、任性逍遥的个性。《祖堂集》则道是丹霞头顶隆起,故石头谓之“天然”。若非确有其事,党同青原的《传灯录》是不会收入这一对己派不利的说法的。
《宋高僧传》丹霞本传则记载了与《祖堂集》相近的传说:
释天然,不知何许人。少入法门,而性梗概。谒见石头禅师,默而识之。思召其自体得实者,为立名“天然”也。乃躬执爨,凡三年,始遂落饰。后于岳寺希律师受其戒法,造江西大寂会。寂以言诱之,应答雅正。大寂甚奇之。[3]
僧传亦谓是石头为之立名,然立名时间则与《祖堂集》不同。《祖堂集》说是先剃度,后立名,僧传则相反,究竟谁是谁非,难下定论。赞宁作僧传时,正是《祖堂集》为石头大造舆论之际,因而赞宁所载是否完全客观也值得讨论,从僧传隐去天然先参马祖、后从石头之史实来看,很可能是受了当时舆论的影响,未必是根据刘轲原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