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读肇公《涅槃无名论》云:“览万像以成己者,其唯圣人乎!”乃叹曰:“圣人无己,靡所不己。法身无量,谁云自他?圆镜虚鉴于其间,万像体玄而自现。境智真一,孰为去来?至哉斯语也!”
《祖堂集》根本未提因此而作《参同契》之事,而且其前称“自尔,不拘小节,不尚文字”,颇有自相矛盾之嫌。而将此段《宋高僧传》本传相比,可以看出上引一段完全是插入进去的,僧传根本没有这一记载。
《宋高僧传》本传是依刘轲于长庆中(821—824)所作之碑而成,资料出自石头亲传弟子道铣,应当是非常可靠的,然而在此传中根本没提到《参同契》,也没有石头读《肇论》的记载,这不表明此事可疑吗?
从僧传及《祖堂集》来看,“不尚文字”确实是希迁的风格,从他本人及门人传记中,找不到他重视经论的记录,更何况是相对生僻、甚至为后人怀疑不是僧肇之作的《涅槃无名论》。僧传道“或问解脱,曰:‘谁能缚汝?’问净土,曰:‘谁能垢汝?’其答对简速,皆此类也”,同样的语句又见于《祖堂集》,表明比较可靠,可见“答对简速”、不拖泥带水确实是希迁的禅风,这与《参同契》的曲折回互、婉转绵密实在是大相径庭。
从思想特色来看,二者也相差很大。
据《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一:
二泯绝无寄宗者,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都无所有,本来空寂,非今始无。即此达无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无佛无众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谁言法界?无修不修,无佛不佛。设有一法胜过涅槃,我说亦如梦幻。无法可拘,无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达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方免颠倒,始名解脱。石头、牛头,下至径山,皆示此理。便令心行与此相应,不令滞情于一法上,日久功至,尘习自亡,则于怨亲苦乐,一切无碍。因此便有一类道士儒生闲僧,泛参禅理者,皆说此言,便为臻极,不知此宗,但以此言为法。荷泽、江西、天台等门下亦说此理,然非所宗。[6]
此处虽然是讲包括牛头、径山在内的“泯绝无寄宗”,但实际上主要说的是石头希迁一系的思想,由此可知“本来无事,心无所寄”是此派的宗风。
希迁强调破遣一切,远离两边,以归于本寂法身,他侧重的是无分别,离断离常,非垢非净,无凡无圣,而这与《参同契》的旨趣正好相反,因为后者通篇都在讲分别,讲利钝、源流、理事、明暗、清浊、子母、本末、尊卑等。
假如确实是希迁所作,那么作于何时呢?若是读《肇论》后而作,依《祖堂集》及僧传,则在开元十六年(728)受具之后,见行思之前。早年的希迁有没有如此成熟的思想,令人怀疑。果如是,则自其创作至唐末近二百年,应当是广为流传了,而事实则不如是。
从现存资料来看,最早引用的是雪峰玄沙一系。
据《云门匡真禅师广录》卷三:
师在雪峰时,有僧问雪峰:“如何是‘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峰云:“苍天,苍天。”僧不明,遂问师:“苍天意旨如何?”师云:“三斤麻,一匹布。”僧云不会,师云:“更奉三尺竹。”后雪峰闻,喜云:“我常疑个布衲。”[7]
云门文偃(864—949)参雪峰约在光化年间(898—900)间,已到唐末。
据《玄沙师备禅师广录》卷一:
棱云:“人人桑梓,须是明始得。”
师云:“也须用及处,不可一向。”[8]
这是天祐三年(906)慧稜住招庆后二人的一段对话,玄沙引用了“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句。
又据《玄沙师备禅师广录》卷一:
这表明玄沙说法经常引用《参同契》,但他们只是引用,并未明言这是何人之作。
假如希迁为作者,为什么直到唐末其流传主要限于雪峰、玄沙一系?丹霞天然、庞居士都是与希迁关系密切甚至被后世视为其传人的大德,他们皆擅长偈颂,为何在其作品中见不到引用《参同契》的迹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