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三昧经论》是元晓思想成熟、定型之后的作品,其中提到《起信论疏》与《起信论别记》,又多处引用《起信论》的思想文句来解释此经。可以说,元晓是以论解经的,而且在以论解经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抹杀和消解了经论之间的差别和对立。元晓思想是以《起信论》为根基的,他在接触到《金刚三昧经》之后发现了二者的矛盾和对抗,这对于他本人的思想基础是一种动摇和威胁,因此他为此经作疏,力图对二者进行调和,甚至以《起信论》来曲解《金刚三昧经》的某些方面,以捍卫和保障自己的思想根基。这才是元晓为之作疏的根本目的和真正动机。
《起信论》依楞伽而作,意在调和唯识与如来藏两系,属于唯识一系而又偏重如来藏思想,其间虽亦兼取中观一系的理论,但其着重点并不在此。元晓谓其“无所不立,无所不破”,“无不立而自遣,无不破而还许”,云其通摄“《中观论》《十二门论》等”之破与“《瑜伽》《摄大乘论》等”之立,故赞之为“诸论之祖宗,群诤之评主”,只是一得之见。
《起信论》创作的时代,大乘有宗地论南道所面临的主要对手是小乘毗昙宗和成实宗,还有同为地论派的北道,而不是倡导中观学说的三论一系。因此正如净影慧远所指出的那样,斯论破斥的主要对象是毗昙师和成实师,以建立大乘、和会百家为己任,对于同属地论系的北道,斯论是有排斥、又有引纳的,强调二者之间的妥协与调和。对于流行于南方的三论一系,《起信论》并未与之产生太多的关系,二者同属大乘,故未加以破斥,又由于南北悬隔,亦未有太多的联系和接引。《起信论》中亦有般若学说,这是由于受到其所宗依的《楞伽经》的影响。
《起信论》着重会通如来藏与唯识二系,意在融合染净,故由一心开出二门,心真如门即真净门,心生灭门即杂染门,由真净义说明如来藏法身,由杂染义说明烦恼情识。二门还归一心,心真如门说明心体,心生灭门说明心之相用,二者皆是一心之示现,性相皆属一心,非有别体之义。
《起信论》在会通两系时遇到了一些难以克服的矛盾。如来藏系继承有部正说,以为众生身中本来具足如来之藏,只因为烦恼外衣所覆,不能显了,若除去烦恼外衣,即可开示如来宝藏,见性成佛。从本末来讲,如来藏为本,烦恼妄识为末;而从势用来讲,如来藏清净寂灭,而无明妄识却具有隐覆如来之藏的力用。无明妄识为能藏,如来藏为所藏。如来藏性本清净,不具备自我开显的功用。也就是说,如来藏为寂灭不动之本体,无明妄识为杂染能覆之末用。如来藏只是说明众生成佛的内在根据和可能性,自身不能除染显净,否则一切众生早已成佛。如此如来藏只是被动的内因,众生成佛还须有佛、菩萨、大善知识等外缘的辅助开示和众生自身的解悟修习。
唯识一系乃是在如来藏系理论的基础上发展而成,其特点是专门探讨如何对治烦恼外衣,即无明妄识等。如来藏理论强调的是众生具足成佛的内在根据和可能性,唯识一系强调的是如何把这一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即去除烦恼妄识,开显如来之藏。因此前者强调的是众生本具的净体,后者强调的是与之俱来的杂染习气。而且当唯识理论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已然脱离了与如来藏理论的联系,片面强调众生心性杂染的一面,由此造成与原来如来藏系重净的对立。
《起信论》将阿梨耶识作为染净之本,将如来藏的清净与妄识种子的杂染皆纳入其中,就是对二者的调和。这种调和是将如来藏纳入阿梨耶识之中,因为如来藏本然纯净,不可使之具有任何杂染的成分,而阿梨耶识虽然本属杂染,却具有隐覆、包藏如来藏的功用,这正与原来如来藏理论相应,但却使如来藏理论成为唯识体系的一个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