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信所言之心究竟是何等心呢?按照时下流行之说,究竟是真常之本心,还是当下自然而有的现实之人心呢?也许这一问题本身是一个虚假问题,属于分别二见,然“法归分别”,问题既然已提出,就应加以说明。道信所言之心,与慧可所述之“本心”,僧璨所述“圆同太虚,无欠无余”之心,及后世弘忍所守之“本真心”都是一致的,而不是现实之人心。因为道信言心即佛,佛即心,与佛同等之心绝非妄心,现实之人心邪恶妄染,怎么会是与佛同等之心呢?那么本心与现实之人心又是什么关系呢?本心即是人之自心,自心即本心,并非在人心之外有本心,自心若悟,专念于佛(心),即是真常之本心,自心若迷,不识自性清净,起心动念,则成染心妄心。故“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自心念佛,但取自性清净,即同诸佛,即是本心,自心若迷,产生妄念,则成凡夫,失却本心。
由于道信所言之心为真常之本心,故在修习方法上强调任心、“直任运”,这与三祖僧璨的“任性合道”“放之自然”相同。道信讲到多种修禅之法,这是由于学者根机不同,故方便多门。但他所述“直任运”是为利根而说的上乘之法。或问如何使心得明净,道信答曰:“亦不念佛,亦不捉心,亦不看心,亦不计念,亦不思维,亦不观行,亦不散乱,直任运,亦不令去,亦不令住,独一清净,究竟处心自明净。”[17]这种任运而行,无修为修的方法是专对上机利根之人而述的。因为上根之士,顿悟本心,常守自心,即证道果,性本清净,不待修习,若强修之,反成净障,上根之人直须任运,不用看心,中等之人,则“或可谛看,心即得明净,心如明镜,或可一年,心更明净;或可三五年,心更明净”,应当通过看心使心得净。道信还为“初学坐禅看心”之人细述了修习方法,即“独坐一处,先端身正坐,宽衣解带,放身纵体……徐徐敛心,神道清利,心地明净,照察分明,内外空净,即心性寂灭,如其寂灭,则圣心显矣”[18]。
道信在此指出两种修行法门,主要是由于众生根机不同。若言“任心”是据般若空义,“敛心”“看心”是据《楞伽》一经,则未免失之偏颇。直任运,不念佛,固然是由无佛可念,更重要的是由心性具足,无佛,不须念佛;不捉心,不看心,诚然是由于心相无相,不可捉,不可见,更重要的是由于心性具足,无欠无余,不须看,不须捉。心本是佛,何必徒自造作求取、骑驴觅驴?这才是“任心”的真正缘由。引般若遣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破妄是为显实,遣相是为明体,慧可一门接引般若皆是如此,并非用般若而弃如来藏,而是以般若真空显示如来藏妙有,二者相辅相成,不会顾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