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看出,《心铭》在许多方面是模仿三祖《信心铭》的,不论是文句还是义理方面都有这种迹象。《信心铭》言“一心不生,万法无咎”,《心铭》则云“心若不生,法无差互”;《信心铭》言“无咎无法,不生不心”,《心铭》则云“知心不心,无病无药”;《信心铭》言“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心铭》则云“将心止动,转止转奔”等。《心铭》言息灭二见,归于一心之义,亦与《信心铭》旨趣一致,其言纵横任运亦然。或许后世在编辑《心铭》时作过修改,使之与《信心铭》更切近,以示牛头宗出于禅宗,亦未可知。然而法融的思想根基为般若三论之学,其禅法亦然。
据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
牛头宗意者,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为有,即见荣枯贵贱等事。事迹既有相违相顺,故生爱恶等情,情生则诸苦所系。梦作梦受,何损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梦心。乃至设有一法过于涅槃,亦如梦如幻。既达本来无事,理宜丧己忘情。情忘即绝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为修也。[2]
因此,牛头禅与达摩禅虽有相近之处,其根底和本质却是有异的。
达摩禅法亦含般若,但强调的是般若真空与如来藏妙有的融合,真空为用,用以遣相,妙有为体,体示真心。而牛头宗纯以般若为本,以般若会通华严而得本寂之心,无心之心,其教义中不包含如来藏思想,唯以空宗为本。达摩一系与有部及其以来的大乘有宗的佛性如来藏思想息息相关,牛头宗的源头则是罗什所述大乘空宗,二者源流不同,不可相混。
由于二者源流不同,其禅法亦似是实非。如同样言心,牛头宗讲的是本性寂灭之心、无心之心、空心,达摩禅宗讲的则是代代相传的本性具足万法,无欠无余的智慧本心(如来藏)。心性寂灭,空净不起,故言绝观忘守,无修无作,忘情为修。心本自足,圆满明觉,故须守护本心,念念不失,时时拂拭,勿令有染。同样讲心性空寂,牛头宗强调空为心体,故不断不修,不造不作,一念不生,寂止不动。禅宗则以空为用,用于扫相,扫除分别妄见,唯存正念,反对对境心不起,心入死寂式的形而上学的无念。同样讲纵横任心、逍遥自然,牛头宗强调心性本空,故应顺其本性,“纵横无照”,“无生顺物”,“无为为得”,而禅宗除此之外,更强调的是心即是佛,性本具足,故不须求取,任心纵横,即是佛事,一切施为,无非菩提。
法融完全依据般若空义而建立禅法,从而强调无修为修、无行为行,绝观忘守,将禅宗及天台宗等禅家的观心、住心、守一、壁观、念佛、数息等修行法门全部推翻,似乎立义极高,但在具体修习时又遇到很大的困难。无修为修,究竟如何修?绝观忘守,如何用心?在这方面,表面上法融禅法与马祖所述有似,马祖同样强调道不用修,但莫污染,然马祖的立足点是本性具足之心,性既具足,自然不须雕琢,无劳求取,因而不修即是真修,而法融以空心为本,其无修为修、绝观忘守,只是为了体认空心,以用空契乎体空,以末空合于本空,然一切不为能否契乎空心,却有疑问。法融不得已,又回到了宴坐山林、凝心无念的老路上。他所修习之法,无非是“凝心宴默,专精匪懈”“日夕思想,无缺寸阴”“闭关自静”一类。禅理禅法本不可混,般若空义只可作禅理,不能作禅法,法融欲以禅理为禅法,完成教与禅的合一,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本人所习练的,事实上仍是五门禅法或其变种,讲求凝心入定,长坐不懈,并由禅定引发神通,故僧传多述其异迹,言其德感鸟兽,使清泉自出,与古来禅师无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