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管卧伦的禅法在当时是超前的,但与后世相比,还是有一定局限的。他的禅法以般若为根基,强调看“湛若虚空”“寂然无一物”的空净本心,通过体认不生不灭之空净心参禅悟道,增长菩提,其要旨即是绝攀缘、离念心。他指出,心性本空,故无须收摄;外境本无,故无可攀缘。表面看来,通过心境双亡而得净,无可住著,自当醒悟,体现了一种空灵自在的风格。然而,他的这种离念断思、对境心不起其实就是一种收摄,并未完全摆脱敛心入定的传统套路,因为依照常情,对境之时不可能不起心,正如对镜之时不可能不见相一样,强制自心对境不起,本身就是对自心的约束和羁缚,因此不能不承认六祖对他的批评是有道理的。卧伦禅法的局限,其根本原因可能是只强调心性的空净,而未强调心性的具足,通俗来说就是只重空,不重有,因而只想离染显净,而未想到心性自在,本不受染,也就依然走向了传统的敬慎守心一路,而未进入自由自在、任运潇洒之境。
虽然如是,卧伦对后世禅宗发展的贡献和影响都是不可抹杀的。依前所述,卧伦在许多方面都是开风气之先的人物,对道信一派的嫡承正支也有明显的影响,他的不执坐禅、不重念佛、不重读经、不礼外佛的思想自六祖惠能时始得光大,更为中唐以后的“呵佛骂祖”、不立文字作了准备。他的影响亦不限于一隅,从他的著作远传敦煌、并被译为藏文来看,他在当时就已经获得了全国性的影响。从他受学的人多为成名的高僧,而且不乏原与禅宗为敌的地论宗的大师,也使他的影响超出了禅宗本身。
卧伦的实际贡献和影响是十分巨大的,但由于他不是禅门正传,在后世禅宗史上显得地位不高,甚至颇受忽视。宗密集诸家“禅门根源道理文字句偈”为一藏,其中也包含了卧伦的禅法,可惜原书不存,唯余《禅源诸诠集都序》传世。然从《都序》看,宗密对卧伦禅法的评价是不高的。他一方面将卧伦排除在最有影响的江西、荷泽、北秀、南侁、牛头、石头、保唐、宣什及稠(僧稠)、那(求那跋摩),天台十家之外,不承认他的影响和作用,另一方面又将卧伦排除在达摩宗支之外,不承认他受法于慧可弟子端禅师,与道信同为第四代传人,还将其与求那慧稠同列,当作“以彼修炼功至证得即以示人”之辈,仿佛他是没有师承,只靠个人修炼悟道之辈。既言“求那慧稠卧伦之类”,将其并列,则在宗密心目中,卧伦禅法的地位和层次只能是最低一级的“息妄修心宗”了。其实按照宗密的标准,卧伦应该是第二等的“泯绝无寄宗”,与石头、牛头并列,因为此宗“说凡圣等法,皆如梦幻,都无所有,本来空寂”[15],与卧伦禅法颇类。总之,宗密的分类及划分等级之法带有太多的宗派偏见,不足师法。然而他对卧伦的这一评判却影响了后世禅宗,乃至后世禅史都不承认卧伦为达摩宗支,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了。
宗密的看法也许对后世治禅史者也有影响,虽然今天有众多的禅学著作,提到卧伦者却寥寥无几,徐文明的博士论文曾经论及,杜继文先生对卧伦的宗支及其禅法的超前性有所评价,然皆失之过简。卧伦的实际贡献和禅法要旨也许还远未显了,期待这一问题引起更多的关注。
[1] 大正藏,50册,598页。
[2] 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55~57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
[3] 大正藏,50册,558页下。
[4] 大正藏,50册,569页下。
[5] 大正藏,50册,666页中。
[6] 大正藏,48册,942页下。
[7] 《慧可传》,见大正藏,50册,551~552页,《续高僧传》第16卷。
[8] 大正藏,50册,569页下。
[9] 大正藏,50册,552页中、下。
[10] (唐)玄觉:《永嘉证道歌》,见大正藏,48册,396页上。
[11] 大正藏,51册,34页下、35页中,又参见《古清凉传》下卷。
[12] 此段译文,转引于同门波恩大学汉学系博士研究生、北京大学哲学系高级进修生梅开梦女士处;敦煌卧伦资料,亦蒙见告出处。
[13] 大正藏,47册,204页下、205页上。
[14] 大正藏,50册,569页下。
[15] 大正藏,48册,402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