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重视内实,不重形式,卧伦则将这一精神真正贯彻到实际行动之中。不读经,并不是反对经典本身,而是反对执著于文字言教,于义不明,是“依义不依语”原则的体现。慧可曾慨叹“此经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一何可悲”[9],卧伦大概是自己的行动来表示对执著于文字名相的风气的反动。不礼佛,也非不敬佛,而是强调敬心中佛,破外在的偶像佛。这里颇有一些“呵佛骂祖”的先兆。卧伦强调自诠真门,自性觉悟,不求弥勒度,反对念佛往生。临终,有人问其往生何处,他则答“无尽世界”,表达了他对时人颇为重视的往生极乐世界的不以为然,这同样是破除外在崇拜、不重形式手段、但求目的实质的表现。
卧伦禅法的惊世骇俗之处还在于他对执著于坐禅的否定。当时几乎各家各派都强调坐禅,虽然从理论上讲行住坐卧都不应放任,但就禅修来说,大家都一律推崇坐禅,没人敢想过“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10]的潇洒。然而,昙伦却敢于开风气之先,从单纯的坐禅发展到行住坐卧时时修禅,“卧伦”之名即由此而得。按照传统的解释,人在行、住(站立)之时活动量大,容易掉举,睡卧之时又过于安逸,容易昏沉,都不易入定,只有坐时不逸不劳,身心轻安,处在中道状态,容易入定,是故强调坐禅。卧伦则从另一角度思考,如果只是坐时入定,则十二时中有定有乱,或者说是乱多定少(坐的时间一般没有行住卧加起来长),不能保持常定,而且行住坐卧都不过是外在的形式和手段,心中清净才是目的,才是禅定的本义,因此不应侧重外在的形式而忽视内在的目的。只要妄念不起,心常清净,就能做到时时在定,睡眠之时也不例外,故卧禅并非旁门左道,亦无足怪。
从敦煌资料来看,卧伦确实是强调卧禅、主张行住坐卧皆可入定的。其言“一微通三界,逍遥独自眠”,又道“傍眠侧卧不随尘,展脚横腰绝戏论”,皆说明卧可入禅。
值得注意的是,卧伦的这种禅法思想并未停留在理论言说上,而是落实到了行动之中。据僧传记载,他曾在随众礼忏(住立)之时入定,又在持钵上堂的行走过程中卓然入定,持钵不倾,又以卧禅名世,可见他确实做到了行住坐卧,时时入定。
卧伦的新禅法即便是在以善于创新著称的禅宗内部也是十分超前的。与其同辈而时代稍后的四祖道信尽管也教人“闭门坐,莫读经,莫共人语(或与卧伦的闭门不出、不与人交接同义)”,也反对念佛往生,然又教人“努力勤坐,坐为根本”,可见在禅修的方法上,道信亦未突破传统的坐禅模式。直到六祖惠能之时,才有了类似于卧伦禅法的新思想。可见一种新思想的被广泛承认,要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卧伦行事轶伦亦非有意惊世骇俗,更非试图哗众取宠,或许背后有更深的原因。众所周知,达摩一支在当时属于无权无势的山林在野派,经常受到排挤和打击,北方势力最大的是佛陀、慧光、僧稠一系,直到隋初,禅宗的命运一直无所改进,二祖慧可乃至为此殉命,可悲可叹。慧可之“纵容顺俗”,僧璨之避世隐居,都包含着不得已的苦衷。卧伦的闭门不出,也是避害之策。他的卧禅,主要目的是“高卧清虚住法印,外示乖慵内精进”。外示乖慵以远害,内实精进以修行,这是卧伦的聪明之处,同时是对达摩“顺物”之法的实践,他也确实幸运地逃脱了非理屠害,达到了“防护讥嫌”的目的。至于后来反而会因他的外示乖慵而名声大振,这是他早年所不曾预料的。
卧伦习禅确有实效,早年便能时时入定,后来又引发神通,为人称仰。据僧传,他能感通异类,颇显神异。其时家人惯以僧粥施食于犬,他命家人改此陋习,家人以为常例,不以为然,后更重申,家人妄言未与,结果群犬自动于众前吐出僧粥。卧伦的神异还不止于此。
据《弘赞法华传》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