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禅师是否重视般若史无明述,然昙伦确实是在他的启发下悟到般若妙理的。端禅师令其系心鼻端以得静,他则曰:“若见有心可系鼻端,本来不见心相,不知何所系也。”端禅师又教其坐去昏情,如剥葱得净,他则曰:“若见有葱可有剥削,本来无葱何所剥也?”从端禅师与昙伦的对话中可以发现后世神秀与惠能作偈示法的影子,端禅师侧重禅宗传统禅法,以楞伽如来藏思想为本,强调循序渐进、除染显净,与神秀的拂拭看净一样,昙伦则强调本来无物,既无内心,又无外境,显示侧重的是般若空义,惠能未蒙五祖传授之前与之略同。昙伦后来又与号称“三国论师”的僧桀辩论,“述般若无底,空华焰水,无依无主,不立邪正,本性清净”之义,足以表明他对般若思想的重视和通达。在重视般若上昙伦与同门玄景等无二,但他重视的不是经典文字,而是其精神实质,并将其转化为具体的禅修,在这一点上,足以彰显他的特色。他强调“行住坐卧,但离念心”,此与达摩一派“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5]相应,他在实修的过程之中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这就非常难得了。
禅法又号心法,修禅意在静心。传统禅法主要是强调心一境性,即通过专著一境以达到心中不乱,实现一心,也就是住境净心,所谓十一切入即是此意。这种住境净心的法门在后世禅宗中也还作为修道初阶保留下来。卧伦对这种通过攀缘外境以净心的禅法提出了批评,以为住境净心,则心随境转,不得自在,“心有攀缘,则有烦恼”,非但不能净心,反而更令心乱。因此他提出了心不住境、离念断想的新禅法。
S6631载有卧伦的偈语三则:
卧伦无伎量,能定百思想。烦恼因兹断,菩提日夜长。
浑浑常不浊,澄澄亦不清,清浊合不合,故号生无生。
同尘随物转,事用常不惑。宁神泯是非,愿得生安乐。
《六祖坛经》载有僧举卧伦禅师偈云:“卧伦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对此不加认可,更示一偈云:“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麽长?”惠能之偈是与卧伦针锋相对的,故敦煌传本不如《坛经》所载准确,然大意无失,足以表明卧伦禅法的特点。
可以看出,卧伦强调的是“对境心不起”,百物不思,一念不生,以此增长智慧,此与僧传所载“行住坐卧唯离念心以终其志”相同。心不住境,则妄念不生,妄念不生,则烦恼永断;烦恼永断,则菩提增长。念不起则心自寂静,心性寂静则自然入定,定根坚固,则慧芽日长;念不起,则杂染不生;杂染不生,则清净本心自然显发。
S6631还载有“四威仪颂”,从内容上看,亦当是卧伦的作品。
行威仪
行步徐徐牛顾视,高观下眄不移神。
纵使触目绕诸境,了了知心不受尘。
无尘莫为执为宗,心境双亡不住空。
任运安详到处处,行与行来岂异同?
不记心河是南北,安知途路向西东?
住威仪
住立端然绝思虑,寂寂不虑亦不缘。
纵使风尘千遍度,六入无闻玄更玄。
诸尘所以不来前,良由静虑觉心源。
念念无依著究竟,□□真门当自诠。
坐威仪
坐等须弥不倾动,事绪纵横心拒生。
闭目自知心不起,开眼观尘与理平。
平与不平支可住,于中皎洁息无明。
明与无明俱不起,贪欲之心自不住。
卧威仪
高卧清虚住法印,外示乖慵内精进。
傍眠侧卧不随尘,展脚横腰绝戏论。
心中惠剑利如霜,相貌观瞻欲似钝。
破纳搭肚守真如,曲肘低头看漏尽。
从中可以看出,卧伦强调的是不虑不缘,心不受尘,亦是“对境心不起”之意,又言非但无尘,而且无心,较无尘唯识说更进一步,而是心境双亡,能所俱泯,不仅如此,而且不住于空,任运安祥,随处行履,这就进入一个更为高级的境界,与其后的道信十分接近了。当然,四威仪颂是否属于卧伦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但卧伦的禅法确有超前之处是毫无疑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