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族神话中,有着雌雄二元化万物说、三生九、九出母体说,天方地圆、天地空间为五方的宇宙时间与空间观,这些时空观与纳西人现实生活激**、融合,便使得时令、物候、人情、世事在时间与空间轴上变奏出同一个人与自然的生命节律。东巴经中《占星择日经》,根据二十八星宿讲每天适合干什么,不适合干什么;永宁达巴有本占卜日子的书,全书12篇,每篇记载一个月的每一日的行为指向,这些都是以整个宇宙为整体,宇宙有序的流转决定了人类生命的有序律动的文本注脚。以此为基础的东巴教的阴阳五行(青蛙雌雄无形)说中融会了纳西先民的时空方位观、天干地支、立法、属相生肖及方位神灵等融宗教与哲学、天文等文化因素于一体的思想体系,对纳西族古代文化和社会生活有重大影响,纳西人的诞生、命名、成年、结婚、丧葬等人生礼仪都与阴阳五行观念密切联系。[2]
藏民族医学的发展亦是以神话时空观为基础的,强调人的自然生命与宇宙时空相对应和统一。公元7世纪,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建立起强盛的吐番王朝。大唐文成公主入藏带去了大量的医学著作和医生,同时藏王还请了印度、尼泊尔医生入藏,结合高原古老的医学,编辑整理了大量的医学经典著作,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云丹贡布所著的《四部医典》。《四部医典》认为,宇宙是由小五行(金、木、水、火、土)和大五行(气、火、土、水、空间)组成,小五行在人体是指心、肝、脾、肺、肾;大五行则包括整个宇宙,时空的流转都是大五行运行的结果。而在人体中这一小空间中,大五行则表现为“隆”(气)、“赤吧”(火)、“培根”(水、土)三大元素(三因学说)的协调和平衡,任何一个元素的盛衰都会引起疾病发生。通过这些对应关系,西藏医学把人的小宇宙镶嵌于大宇宙之中,使人的生命节律与自然时空的节律合为一体,与汉民族的中医理论有着一定程度的相似之处。
从上述中国各民族文化传统的枝丫与细节中,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任何历史观念的形成并不能单纯从历史表象中寻找根据,从最本真的意义上看,一个民族的文化形成与走向应该直接来源于这个民族创世神话的源起。杜维明先生曾分析,中国传统哲学有三个“基调”:一是存在的连续,即“把无生物、植物、动物、人类和灵魂统统视为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关乃至相互交融的实体”;二是有机的整体;三是辩证的发展。这种“存在连续”的本体观,与学者所“复原”的中美洲和美洲许多古代文明所共有的意识形态有着一致之处:一是“自然和超自然环境中的各种现象乃是‘化生’的结果,而不是像犹太基督教传统中的自虚无而生的创造”;二是“环境中所有现象都由一种生命之气或灵魂赋予活力”,它把万物视为都是有生命的,因此必须加以抚慰、体贴,甚至一定的尊敬;三是“它的宇宙是分层的,主要有下层世界、上层世界和中间层。宇宙的层次之间以‘大地之柱’加以连接”。[3]正是中国神话中独特的宇宙观,使得中国文化与把“存在界”割裂为神凡二分的西方文化形成鲜明对比,并把人与自然万物的生命、情感、心理纳入到时空的轨道之中,洋溢着浓郁的生命与生态基调。由此,中国神话到中国文化的时空观实现了形而上与形而下、神圣生活与世俗生活的对接,宇宙的生存法则与内在逻辑通过层层展开,最后指向人与自然最妥当、最帖服的生命演绎,时空是,也只是人与自然生命的展演场。
21世纪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说:“宇宙必须有个开端,并可能有个终结。”[4]他还说:“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本身预言了:空间——时间在大爆炸奇点处开始,并会在大挤压奇点处(如果整个宇宙坍缩的话)或在黑洞中的一个奇点处(如果一个局部区域,譬如恒星要坍缩的话)结束。”[5]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既有对时间流逝的理性认识,但更多的还是对人生的感慨和叹吁。我们甚至可以说,时空就是情感,就是人们在某一时刻、某一位置的人或者其他生命之物的思维心理状态与心情指向。这一意义上,时空只有当下,而没有曾经和将来,但也是这无限的当下构成了宇宙的无底。由此可以说,不管时空将走向何处,延续或是终结,时空一定会和人与自然当下的生命、情感、心理紧紧相联系,这样时间的流转、空间的舒展,由始及终,由终及始,在开端与终结之间,终结与开端之间,必会呈现真实、绚烂、生机的人与自然的生命之花的交互润泽与有机滋养,在纵与横的时空坐标点上惊艳“绽放”,并焕发出永恒之价值。
[1] [美]霍尔姆斯·罗尔斯顿:《环境伦理学》,杨通进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第29页。
[2] 杨福泉:《纳西古王国的东巴教》,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07,第172~173页。
[3] 张光直:《考古人类学随笔》,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第59~61页。
[4] [英]霍金:《时间简史》,吴忠超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第43页。
[5] [英]霍金:《时间简史》,吴忠超译,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第10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