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也陈述了进入“森林”后的复杂矛盾心理,一方面“人”享受了原始“森林”给他敞开的新异空间:“离开文明,是离开了众多的敌人/在青苔藤蔓间,在百年的枯叶上/死去了世间的声音”。远离了都市文明与残酷战争,闯入“森林”的“人”不仅可享用特定时空中的“静谧”时光,同时可感受到“无始无终”的“自然”之生机与自在:“这青青杂草/这红色小花,和花丛中的嗡营/这不知名的虫类,爬行或飞走/和跳跃的猿鸣,鸟叫,和水中的/游鱼,路上的蟒和象和更大的畏惧/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无始无终,窒息在难懂的梦里”。在这新异的空间里,“人”传达了一种沉溺其间的渴望与吁求。另一方面,当“我不和谐的旅程把一切惊动”之后,“森林”向“人”发出的死亡召唤:“欢迎你来/把血肉脱尽”,尔后“人”向“森林”道出了内心的无限恐惧:
人
是什么声音呼唤?有什么东西
忽然躲避我?在绿叶后面
它露出眼睛,向我注视,我移动
它轻轻跟随。黑夜带来它嫉妒的沉默
贴近我全身。而树和树织成的网
压住我的呼吸,隔去我享有的天空!
是饥饿的空间,低语又飞旋,
象多智的灵魂,使我渐渐明白
它的要求温柔而邪恶,它散布
疾病和绝望,和憩静,要我依从。
在横倒的大树旁,在腐烂的叶上,
绿色的毒,你瘫痪了我的血肉和深心!
在“森林”里,“人”听到的是莫名的恐怖的呼唤声,看到的是绿叶后面“向我注视,我移动”的可怕眼睛和“压住我的呼吸”的“树和树织成的网”,感受到的是无边的让人疯狂的“饥饿”,以及由“饥饿”引发的无尽的“灾难”:“疾病和绝望,和憩静”,体验到的是“森林”腐蚀和摧毁生命的巨大“毒性”:“在横倒的大树旁,在腐烂的叶上/绿色的毒,你瘫痪了我的血肉和深心!”这是“人”向“森林”发起的控诉和绝望的呼喊。不过“森林”的回答让“人”陷入更加绝望的深渊:“这不过是我,设法朝你走近/我要把你领过黑暗的门径/美丽的一切,由我无形的掌握/全在这一边,等你枯萎后来临”,因为“美丽的一切”,只有“等你枯萎后来临”,更为重要的是,“人”的命运“由我无形的掌握”,无法逃脱又难以挣扎。在“森林”和“人”的对话之后,又响起了第三种声音,这是“诗人”穿越死亡线后对逝者的追忆与对生命的慨叹:
祭歌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森林”和“人”的对话紧张性被“第三种”声音平息,对话的意义也遭到消解。“战士”求生的“挣扎”和归家的急切愿望,都因“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化为虚无和幻影。他们“刻骨的饥饿”和“毒虫啮咬的痛楚”也随着“欣欣的树木”的滋长而被永远遗忘。历史的时间正在冲刷着人们关于生命的记忆,平复着人们的心灵创伤,消解着“人”与“自然”搏斗与抗争的意义。不过,历史的时间也在证明着生命的意义,当一切由“紧张”归入“平静”,由“痛苦”转向“遗忘”时,那些逝者的“英灵”也由“平凡”走向“崇高”,这是面向而又超越“森林”和“人”对话而唱响的充满睿智的悲歌。
《森林之魅》主体部分交织着“森林”和“人”之间的对话声音,这种锁闭式的对话空间最终被“祭歌”打破,“森林”(自然)——“人”(战士)——“祭歌”(诗人)的不同角色既建构了戏剧性的立体的对话空间,又发出了多重的对话声音。这种戏剧化的诗歌结构和抒情方式,使得穆旦的诗歌不再是声泪俱下的**控诉,而是冷峻、超脱与理性规约下徐徐展开的深情回忆,诗情显得相当醇厚与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