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诗人对“初恋”季节里爱情的想象和体认,里边包含着许多形而上的情感哲思。在诗中热恋阶段男女之间感情不再是如胶似漆或心心相印,而是存在着多重“阻隔”,男方已为爱燃烧和痴狂:“我为你点燃”和“烧着”,而女方则在爱的渴望中深感恐惧:“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在爱走向成熟的时空中,“我们相隔如重山”,彼此之间产生了因爱的矜持或婉拒所带来的遥远的距离。这种距离与恋人间情感“错位”——“你”总是保持理性和冷静,而“我”却深情地投入且如痴如醉——紧密相关。理性与感性、狂热与矜持之间的矛盾无疑造成了不可规避的情感之殇:在爱的成长旅途中(“自然蜕变的程序里”),“我”只好爱“一个暂时的你”,更令人伤悲的是,“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依然无法得到“你”的接受与应允或产生情感的共鸣。不过,诗人并未由此绝望沉沦,而是在更深的层面进行思辨:“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也即是,上帝在赋予人类感情的同时,也赋予其理性,它在“玩弄”别人之时也在“玩弄”自己,这既是对“爱之殇”的一种超脱,又是对制造痛苦的“上帝”的一种嘲讽。由此可见,穆旦对“初恋”的情感体验已超越了“纯洁”或“纯粹”的视界,而是进入一个更为丰富、复杂和深广的空间之中,在纵横交织的矛盾之网中呈现“线团化”倾向。
在新诗抒情“戏剧化”实践方面,穆旦不仅进行积极探索,也取得了许多重要收获。所谓新诗抒情“戏剧化”是指诗歌借鉴戏剧声部、戏剧情境、戏剧意境和戏剧结构等多种创作手法,使抒情主体的情志实现戏剧性表现,达到诗歌传情达意的客观性与间接性的艺术效果。他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是新诗“戏剧化”的代表作。全诗以“森林”和“人”之间的对话展开,以“祭歌”终结“对话”,在“对话”里诗人展开了自我对于“野人山经历”的梦魇般的记忆,叙说着关于生命与死亡的铭心刻骨的体验。在诗剧的舞台上,“森林”诉说着自我掌控“死亡”的秘密与威力:
森林
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我的容量大如海,随微风而起舞,
张开绿色肥大的叶子,我的牙齿。
没有人看见我笑,我笑而无声,
我又自己倒下去,长久的腐烂,
仍旧是滋养了自己的内心。
从山坡到河谷,从河谷到群山,
仙子早死去,人也不再来,
那幽深的小径埋在榛莽下,
我出自原始,重把密密的原始展开。
那飘来飘去的白云在我头顶,
全不过来遮盖,多种掩盖下的我
是一个生命,隐藏而不能移动。
这里,“森林”不仅在彰显自身的神秘与霸气:“没有人知道我/我站在世界的一方”,“我的容量大如海/随微风而起舞”,“我出自原始/重把秘密的原始展开”,也在炫耀自我的阴险与狠毒:“张开绿色肥大的叶子/我的牙齿”,“没有人看见我笑/我笑而无声”,同时还在显示拥有掌握生死命脉的魔力:“我又自己倒下去,长久的腐烂/仍旧是滋养了自己的内心”,“多种掩盖下的我/是一个生命,隐藏而不能移动”。“森林”已然成为具有生命的神魔“二位一体”的“超人”,主宰着“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