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线团化”是穆旦诗歌的又一艺术特质。穆旦曾提出:“为了表现社会或个人在历史一定发展下普遍地朝着光明面的转进,为了使诗和这时代成为一个感情的大谐和,我们需要‘新的抒情’。这新的抒情应该是,有理性地鼓舞着人们去争取那个光明的一种东西。我着重在‘有理性地’一词,因为在我们今日的诗坛上,有过多的热情的诗行,在理智深处没有任何基点,似乎只出于作者一时的歇斯底里,不但不能够在读者中间引起共鸣来,反而会使一般人觉得,诗人对事物的反映毕竟是和他们相左的。[16]”在中国现代新诗的发展历程中,曾盛行一种过度煽情的诗歌情感抒发方式和浪漫感伤之风,穆旦试图借鉴以艾略特、奥登为代表的英美现代主义诗歌的创作技巧超越这一传统,将炙热的情感渗入知性内容并投射到客观对应物之中,用内敛与冷峻、曲折与隐晦的方式传达现代社会挤压下人们内心的焦虑与苦痛、挣扎与犹豫、祈望与绝望、欢欣与伤悲等相互交织的繁复情感。以穆旦的《春》为例: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蛊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在穆旦的生命世界里,青春给诗人带来了异常强烈的**感,在这段短暂的岁月里,不仅有“草上摇曳”的“绿色的火焰”,同时也有“美丽”的“满园的欲望”。面对如此美妙的青春,诗人并未引吭高歌,而是为青春期复杂的情感体验寻找到了“客观对应物”——“春天”,借助与“春天”相关联的一系列意象——绿草、土地、花朵、暖风、蓝天、鸟的歌声等,把现代社会里处在青春期的人们充满矛盾的情感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方面青春意味着“稚嫩”与“冲动”,因而遭遇诸多“禁闭”,另一方面青春是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只有“反抗着土地”才能让美丽的“花朵伸出来”;一方面当“暖风吹来”青春觉醒,带来些许的“欢乐”,另一方面觉醒的青春面对“满园的欲望”又徒增了无尽的“烦恼”;一方面敏感的肉体涌动着的欲望被点燃,另一方面燃烧的青春**“却无处归依”;一方面享受着追求爱的幸福与欢笑,另一方面又承受着等待爱的痛苦与煎熬。对于诗人来说,正是**与理性以及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永恒距离,使青春期的情感体验交织着太多矛盾,满载着甜蜜的忧愁,相较于火山喷发式或狂飙突进式的抒情方式,这种经由智性渗透的有节制的情感传达方式,使诗中情感不再处于一种急剧宣泄状态,而是在矛盾的冲突中呈现“线团化”特征,这样的诗情显得更加深层、厚重、冷峻和浓烈。
《诗八首》是一首抒写理想爱情的充满哲理的抒情诗,穆旦把恋人之间情感发展过程写得如此深刻而复杂: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