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诗歌一个重要且显著的特征是运思方式的复杂化。在《被围者》一诗中,他鲜明地表现出了超越传统文学的“圆”的运思方式和美学追求:“一个圆,多少年的人工,/我们的绝望将他完整。/毁坏他,朋友!让我们自己/就是他的残缺”,借助这种诗意的“残缺”突破传统文学的“中和之美”,穆旦力求揭示现实世界和精神深处无处不在的矛盾和悖论,在与矛盾的搏斗与纠缠中重建一种新的诗学理念,展示中国现代思想的内在复杂性。《隐现》集中体现了穆旦这种独特的运思方式,他在诗中感慨道:在人生的“失迷的路途上”,“有一时候的相聚/有一时候的离散/有一时候欺人/有一时候被欺/有一时候密雨/有一时候燥风/有一时候拥抱/有一时候厌倦/有一时候开始/有一时候完成/有一时候相信/有一时候绝望”。这里,相聚与离散、欺人与被欺、密雨与燥风、拥抱与厌倦、开始与完成、相信与绝望等一系列充满矛盾的语词,共同勾勒出一幅人生“无常”与生命“残缺”的图景,显露了诗人复杂而又深刻的人生体验。他同时又发现了许多颇具悖谬意味的生存景象:“在我们前面有一条道路/在道路的前面有一个目标/这条道路引导我们又隔离我们/走向那个目标/在我们黑暗的孤独里有一线微光/这一线微光使我们留恋黑暗/这一线微光给我们幻象的骚扰/在黎明确定我们的虚无以前”,诗人认为在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的时空里,摆在我们面前的那条“道路”既可能引领我们走向所谓“成功”的彼岸,同时又可能使人越来越偏离内心那最“真实”的目标。黑暗世界里的“一线微光”既能给孤独者带来些许的亮光与希望,同时又易使他们因不断遭遇失望而陷入绝望的深渊,一味地“留恋黑暗”——因为那“一线微光”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一种虚无的“幻象”。显然,穆旦并非采取简单的二元对立或单线因果的运思方式,单向度地赞美或批判现实人生,而是在引导与隔离、微光与黑暗、真实与虚无、希望与绝望等充满悖论的语境和矛盾纠葛中揭示现代人复杂的情思。此外,他还这样描述现代社会的复杂与危机:“我们有机器和制度却没有文明/我们有复杂的感情却无处归依/我们有很多声音却没有真理/我们来自一个良心却各自藏起。”诗人透过繁华与虚浮的社会表象,以强烈的反叛姿态和怀疑精神,探及社会文化和人类情感深处,在多重矛盾中揭开现代社会被遮蔽的“真相”。再比如穆旦的爱情组诗《诗八首》之二: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这里有现代人的完整与残缺,**与理智之间的冲突,又透露出希望沟通与终于孤独的永恒矛盾,还夹杂着充满悖论的迷惑与期待。“那窒息我们的/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在诗歌里,分裂的主体进行相互搏斗、相互怀疑和相互质询,这种在自我分裂状态下矛盾个体内在灵魂的对话与驳诘,一方面极大拓宽了现代诗歌的想象空间,另一方面增强了现代诗歌的思想和情感“张力”——这是穆旦诗歌富有美学价值的重要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