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列是艾青诗意载体的另一类重要意象。唐弢曾说:“我以为世界上歌颂太阳的次数之多,没有一个诗人超过艾青的了。”[9]一方面,“太阳”意象表达了诗人对光明和希望的热烈期盼。《太阳》:“从远古的墓茔/从黑暗的年代/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震惊沉睡的山脉/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太阳向我滚来……//它以难遮掩的光芒/使生命呼吸/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使河流带着狂歌奔向它去//当它来时,我听见/冬蛰的虫蛹转动于地下/群众在旷场上高声说话/城市从远方/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于是我的心胸/被火焰之手撕开/陈腐的灵魂/搁弃在河畔/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他赞美“比一切都美丽”的太阳,并且深信只有太阳“把我们从绝望的睡眠里刺醒了”,“刺醒了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向太阳》);“假如没有你,太阳,/一切生命将匍匐在阴暗里,/即使有翅膀,也只能像蝙蝠/在永恒的黑夜里飞翔”(《给太阳》),坚信太阳给生命以阳光与力量。《太阳》《火把》《春》《黎明》《向太阳》《太阳的话》《黎明的通知》《吹号者》《野火》《篝火》《给太阳》等,可以称为艾青对于太阳的连续性的深情赞美。抒情长诗《向太阳》“赞美着光明,赞美着民主”;《黎明的通知》写道:“我将带光明给世界/又将带温暖给人类/……请叫醒一切的不幸者/我会一并给他们以慰安”,作者热情地呼唤光明,对祖国和人民的前途满怀希望。另一方面,“太阳”意象还寄予着诗人对战斗者不屈精神的赞美。《吹号者》“以对于丰美的黎明的倾慕/吹起了起身号”,“太阳给那道路镀上了黄金了/而我们的吹号者/在阳光照着的长长的队伍的最前面/以行进号/给前进着的步伐/做了优美的节拍”。“我奔驰/依旧乘着热情的轮子/太阳在我的头上/用不能再比这更强烈的光芒/烧灼着我的肉体/由于它的热力的鼓舞/我用嘶哑的声音/歌唱了:‘于是,我的心胸/被火焰之手撕开/陈腐的灵魂/搁弃在河畔……’/这时候/我对我所看见/所听见/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宽怀与热爱/我甚至想在这光明的际会中死去……”(《向太阳》)《火把》描述了一个年轻人在抗日民主浪潮的激**下,从人民群众的抗战热情中汲取力量,进而从迷惘和徘徊中觉醒,投身追求时代光明的斗争行列的过程。“让我们的火把/叫出所有的人/叫他们到街上来/让今夜/这城市没有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我们每个人都做了普罗美修斯/从天上取了火逃向人间//让我们的火把的烈焰/把黑夜摇坍下来/把高高的黑夜摇坍下来/把黑夜一块一块地摇坍下来”,以叙事诗的结构形式表现了作者对抗战初期炽热如火的民族情绪的倾情讴歌。
土地、太阳意象系列凝聚着诗人对于生命、现实和自我的深刻体认。他将千百年来中国人民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对于脚下大地、对于普照大地的太阳的深情,转化成为一种现代诗意,凝练成为美的诗篇,这是艾青对于中国诗歌发展的贡献。
艾青用源于生活而又诗化的语言,以对浮泛的喊叫的摒弃和对诗的散文美的自觉追求,增加了现代诗歌的表现力。他创作了大量富于散文美的自由体诗歌,其特点是形式自由,表达口语化。艾青曾说:“口语是美的,它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里。它富有人间味。它使我们感到无比的亲切。而口语是最散文的。”[10]在创作中,他总是试图将对于外在世界诸如土地、光色、风、雨、雾、电等的感受与自己的思想情感融为一体,使诗句获得一种丰厚感,一种情感冲击力,如“颓垣与荒冢呀/都被披上了土色的忧郁”(《北方》),“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大堰河——我的保姆》),“由玛格丽特震颤的褪了脂粉的唇边/吐出苍色的故事”(《芦笛》),诗人对于外在世界的感受真实而特别,形成富有张力的诗歌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