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所提倡的以“幽默”、“闲适”为特征的小品文,为中国现代散文“花圃”中增加了一种独具特色的崭新文体。他为中国现代文学首次引进了“幽默”的文学质素,促进了一种具有全新内涵的“幽默”文学的诞生与发展;其次,与中国传统的“公安派”的“性灵文学”接上血脉,创造了一种“语出性灵”、清淡平和闲适的散文文体,总体上促进了现代散文多样化风格、多元化格局的形成。从文学风格的丰富和文学文体的发展的层面来说,林语堂小品文的贡献功不可没。但评价一种文学却无法脱离特定时代背景和社会关系,林语堂是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代大力提倡“小品文”的,这也是林语堂在30年代遭到鲁迅等作家批判的原因。鲁迅在《论语一年》中批评林语堂在“炸弹满空,河水漫野”的时代提倡“幽默”,实际上“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鲁迅事实上指出“论语派”在民族陷入严重危机和国民党白色恐怖统治的时代背景下,回避政治而大力鼓吹幽默,专门刊载喝茶饮酒之类的闲适小品、谈鬼说怪之类的消遣文字,而不见“挣扎与战斗”的文章,只会引导民众以所谓的小品文来躲避严酷的社会现实,终究会“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7],客观上起到涣散民族意志、麻醉民族灵魂的消极作用。
梁实秋(1903—1987)是中国现当代卓有成就的作家、学者与翻译家,著述甚丰。梁实秋真正饮誉文坛始于其发表“雅舍小品”的40年代,当时,作者客居重庆北碚,“雅舍”指的是他与友人合住的六间陋室。这组小品写作始于1939年,他应邀为重庆出版的《星期评论》写专栏,以“雅舍小品”为栏目,每星期一篇,每篇两千字,开篇之作名为“雅舍”,到1947年共完成34篇,1949结集于台湾正中书局出版,这就是《雅舍小品》第一集。移居台湾后,梁实秋又出版了《雅舍小品》续集、三集、四集,以及《雅舍谈吃》《雅舍散文》等,从而奠定了他在中国现当代散文史上的地位。
《雅舍小品》中大部分篇章完成于抗战时期,总体上表现出一种闲适旷达、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雅舍》是《雅舍小品》的开篇之作,很能代表整部《雅舍小品》的情感基调和哲理趋向。“雅舍”是作者在重庆时的避乱隐居之地,也是他在现实生活中经历各种碰壁和磨难之后的灵魂栖息之所。作者在文中用心平气和、不怨不怼的笔调娓娓描述了雅舍的简陋。它“篦墙不固,门窗不严”,“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但“‘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居住在简陋的“雅舍”中,作者能感受一种旷远、静谧与超脱的感觉。月白风清时,可“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细雨蒙蒙时候,“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作者虽身处荒野,寄居陋舍,但却能以一种常人难以拥有的超然洒脱态度来体味欣赏这种生活,体现了一种知足常乐、随遇而安、宠辱不惊、优雅豁达的人生态度,这是作者在经历风云变幻、世事沧桑、人生磨难、人事纠葛、接受中西两种文化影响后所形成的精神风貌的综合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