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在艺术上呈现出三方面特点:首先,最突出的是理想与浪漫的融合。《女神》对旧中国现实的否定是以对理想社会的乐观想象为基础的,理想主义成为其浪漫主义追求的内涵。诗集通过火山般的**、华丽繁复的语言、急遽的旋律和大胆夸张的想象,铺陈渲染了诗的浪漫**。理想主义则赋予诗歌以崇高的美学特征。“女神”的创造,“凤凰”的新生,“煤”的燃烧,“天狗”的飞跑,无一不是理想化的艺术遐想。《女神》是时代的精神之花,是社会变革和创造之光。它节奏雄健,情感激越,色彩鲜明。《女神》在五四质朴淡远清幽的白话诗丛中独放异彩。夸张和象征是《女神》抵达积极浪漫主义的形式。首先是“自我”的夸张。几乎每首诗中都蕴含着一个个性自觉的抒情主体,它囊括日月、包举宇宙。其次是意象意境的夸张。诗人站在北海道的太平洋岸边放号,仰慕星空、崇拜太阳、歌唱地球、赞美大海,歌颂万里长城、金字塔、苏伊士、巴拿马的雄伟与大自然的伟力。那“滚滚的洪涛”,那“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诗歌,力的律吕”带给人宏阔的意境。
独特的自由诗体,可以看做其诗作在艺术上的第二个特点。自由诗体的引入打破了我国古典诗歌传统格律的束缚。它首先是诗人个性精神解放的体现。郭沫若反对刻意雕琢和矫揉造作的诗风,主张诗要“破除一切已成的形式”“自然流露”,达到“绝端的自由、绝端的自主”。[1]他认为“诗不是‘做’出来的,只是‘写’出来的”[2]。因此,《女神》中诗情炽热,诗句如脱缰快马,高低缓急,任意挥洒。其次,自由诗体的丰富多样。《女神》中有短至3行的抒情短章,也有长达300多行的诗剧。分行整饬参差,换韵自由。总的说来,郭沫若的诗歌并非无规律的自由,他力求在诗节、诗行、韵脚方面保持形式的和谐,以情绪起伏节奏支配诗行的运行,力求具备“内在的节奏”[3]。《女神》既汲取了外来诗歌形式的养分,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中国传统诗歌的情韵和风采。
第三方面表现为雄奇狂放的诗风。郭沫若曾将自己诗歌创作的发展过程概括为三个阶段:“诗的修养时代”,主要受唐诗中王维、孟浩然、柳宗元、李白、杜甫及白居易等诗人的影响;“诗的觉醒期”,喜爱泰戈尔、海涅的时期;“诗的爆发期”,大力借鉴惠特曼、雪莱等诗人的艺术风格。《女神》诗风的形成,也受到了中外诗歌的多重滋养。郭沫若欣赏雪莱的杂色风格,“他有时雄浑倜傥,突兀排空;他有时幽抑清冲,如泣如诉。他不是只能吹出一种单调的稻草”[4]。郭沫若以他深厚的文学修养广泛借鉴中外文学之优长,形成自己雄奇狂放的艺术风格。
《女神》的雄奇狂放风格有两种情形。首先,《女神》中同时存在着清丽与奔放两种特征的诗作。例如第三辑中歌唱自然的小诗《雾月》《晚步》《晨兴》《鸣蝉》《晴朝》等,可能是诗人“觉醒期”的诗作,主要受泰戈尔诗风的影响,清丽淡雅,其中也含有唐代诗人王维、孟浩然等的风味和意境。而创作于“爆发期”的《立在地球边上放号》《匪徒颂》《巨炮的教训》等,主要受惠特曼、雪莱激越奔放的诗风影响,刻意追求狂放。其次是两种风格杂糅于一体的诗作。如《炉中煤》《地球,我的母亲》《光海》《梅花树下醉歌》等,既有“雄浑倜傥、突兀排空”的一面,又有“幽抑清冲”的一面。《女神》的代表作《凤凰涅槃》,就能给人以雄奇、柔婉、清丽的多重美感。
《女神》对“生命强力”的原型复兴是其雄奇狂放特色又一体现。《女神》中对文明所湮没的“生命强力”原型的表现十分生动。远古神话以特殊的方式最早表现了人类生命中这种固有的“强力”记忆。郭沫若诗中借用的共工、夸父、精卫、女娲、后羿、大禹等神话形象均为大力神形象,他们或阳刚强健,或阴性柔韧,持续引发读者对于原始力量的集体记忆,在新的时代氛围中生成了新的意味。借助这些神话原型,《女神》传达了五四时期破旧创新的伟大力量,形成诗歌雄奇狂放的审美范式。
《凤凰涅槃》是郭沫若诗中的代表作,诗作集中描写凤凰集香木自焚而从烈火中新生,以此象征旧中国/旧我的毁灭与新中国/新我的更生,抒发了转型时期革故图新者的自信与豪情。
“序曲”、“凤歌”和“凰歌”部分,写凤凰自焚前的凄婉悲壮。凤与凰忙碌着衔来香木准备葬礼,凤鸟“即即而鸣”,以雄性的粗犷诅咒旧世界,质疑宇宙,表达对旧世界的决绝与抗争。凰鸟“足足相应”,以雌性的柔情悲诉,表达对污浊现实的迷茫、忧伤与幻灭。
“凤凰同歌”与“群鸟歌”部分,写凤凰浴火重生的英勇壮烈。“同歌”简短有力,面对蓬蓬烈焰,凤凰英勇无畏地将“身外的一切”(旧中国)和“身内的一切”(旧我)投入烈火。“群鸟歌”则勾画出群丑争霸的场景。群鸟从四处飞来,幸灾乐祸地观看凤凰火葬。它们夸夸其谈,反衬凤凰浴火的壮美与崇高,诗歌借此揭露和鞭挞了形形色色的世间丑恶。岩鹰的凶残、孔雀的炫耀、鸱枭的贪婪、家鸽的奴性、鹦鹉的僵化、白鹤故作清高等,分别对应着当时军阀、官僚、政客、帮闲文人及所谓洁身自好的自由派,象征着统治者的横暴、剥削者的贪婪和市侩的庸俗。
“凤凰更生歌”是全诗的**,写凤凰浴火后的新生。本章以华美恣肆的笔调、整饬复沓的句读,渲染大和谐、大欢悦的壮美景象,以狂歌高呼表达对理想世界的无限喜悦和赞颂。“昕潮”、“春潮”、“生潮”的汹涌,“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来临”;以“新鲜”、“净朗”、“华美”、“芬芳”描述新中国/“新我”焕然多彩的生活情调与人生境界;以“热诚”、“挚爱”、“欢乐”、“和谐”形容未来社会人际的融洽无间;以“生动”、“自由”、“雄浑”、“悠久”强调新生中华个性解放、生机蓬勃和永恒久长的特征。诗人把他对祖国、对人生的诚挚愿望寄寓在浴火重生光芒四射的新生的凤凰形象之中,激励人们投身时代洪流,变革现实,改造旧我,去创造自由、独立、和谐、繁荣的全新中华。
《凤凰涅槃》采用象征的表现方式,以凤凰涅槃象征中国现代社会和现代知识分子浴火蜕变历程。诗中的艺术形象被赋予丰富内涵:凤凰是五四时代精神的与诗人自我的隐喻;香木之火是五四时代民主革命烈火的图腾;群鸟是旧中国各种反动势力与市侩文人庸众的暗示。《凤凰涅槃》充满泛神论色彩。作者借助凤凰传奇,书写大地、自然、万物与宇宙,并赋予它们以生命,并将自我融汇其中。因此,诗中歌咏浴火凤凰、宇宙万物,也是歌咏自我,歌咏自然造化的一切。“一切的一”,是事物的本质,即各自的主宰之“神”;“一的一切”则是世界本源的各种具体存在状态,即万事万物。诗人的“泛神论”宇宙观和生命观在此得到了张扬。凤凰的浴火重生是中国及诗人自我开始觉醒的象征,更是五四运动中人民革旧图新时代精神的隐喻,洋溢着热烈的追求个性解放、创造理想中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