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革命样板戏”贬斥个人主义立场上的“人情味”、倡扬阶级论立场上的“阶级情”。其改编过程中,人物所有的感情都被赋予鲜明的阶级属性,纯粹的个人情感内容则在不断删改中几乎消失殆尽。《红灯记》以一个家庭为视点展开革命叙事,在原作中尚含有较多表现伦理情感和家庭生活内容的因素。但当时认为《红灯记》“这个戏表现的政治斗争是非常残酷的”,“假如按照资产阶级的主张,要写什么‘复杂的内心’、‘性格的矛盾’、‘五分钟的动摇’等等,这个戏就毁了”。[20]在“革命样板戏”的改编中,任何可能模糊政治主题意义呈现的因素都将受到批判,因为个人情感和生活内容的描写很可能冲淡以致抵消政治斗争的主题,所以必须加以改造。《红灯记》的创编者认为,“只有冲破亲子之爱、骨肉之情的旧框框,大抒革命之情,才能更深刻地揭示英雄人物的精神世界”。于是在改编中,充分利用“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三代”的人物关系设计,着力将骨肉情升华为崇高的阶级情;从剧情安排到细微的台词设计,都有意淡化人伦亲情的内容,而将阶级情感、革命情感渲染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最直接的就是李玉和临刑前直抒对阶级情义的歌颂:“人说道世间只有骨肉的情义重,依我看阶级的情义重于泰山。”“痛说革命家史”是《红灯记》中抒发阶级感情的最精彩的一章,也是将剧作的伦理亲情升华为阶级情,同时激起阶级仇恨、实现叙事的教育意图的重要关目。这段“革命家史”的诉说,不是为了展现人物身世命运的悲苦,而是重点显现了革命历程的艰难曲折以及革命者前仆后继的英勇惨烈,同时强调了革命者在并肩斗争中建立起来的深厚的“阶级情义”,为的是激起铁梅和观众们对阶级敌人的恨,与对阶级友人的爱。如同这段戏所表达的情感状态一样,围绕“阶级斗争主题”展开的“革命样板戏”,主要展现的就是“阶级友爱”与“阶级仇恨”两种截然相反又相辅相成的情感内容,歌颂阶级友爱与宣泄阶级仇恨,则成为体现任何一个英雄人物精神世界的主要手段。
尽管革命主题很大程度上抑制了个人情感的表达,但不能否认剧中许多动人的场面依然包含个人情感的流露:李玉和被捕时,铁梅失声痛哭,李奶奶也用颤抖的声音劝“不许哭”;李玉和临行前充满隐喻与双关的嘱托,流露安慰母亲、怜爱女儿之意;“痛说革命家史”一场中祖孙二人强烈的感情交流催人泪下;刑场上李奶奶看着满身伤痕的儿子,悲痛地呼唤“儿啊儿啊”,李玉和劝慰:“妈,您不要心酸。”当李玉和要对铁梅说出隐藏多年的秘密时,铁梅立刻阻止道:“您就是我的亲爹!”这些场景所展现的不是一家胜似一家人的情感,仍有可能逸出阶级叙事意图成为引发观众共鸣的因素。然而,个人情感的流露在剧中篇幅很少,表达上也是非常节制的,它们的出现只是为阶级革命情感的抒发作铺垫,个人情感的悲痛终将化为继续革命的力量推动剧情的发展。
“革命样板戏”以弘扬“阶级性”为要义,“满腔热情、千方百计”地塑造出“阶级情义重于泰山”的“无产阶级英雄形象”,人类其他的情感类型遭到放逐,因此,才会出现“革命样板戏”中无论正反面人物的个人情感生活皆处于隐匿状态的现象。比如李玉和虽有家庭,但未娶妻;洪常青与吴清华只能维持同志关系;柯湘的丈夫在柯湘未出场前就已经牺牲了;阿庆嫂虽有丈夫但剧情交代他到上海“跑单帮”去了;连《沙家浜》结尾胡司令娶亲的一节戏也在改编中被删去。但是观众在看戏的过程中其实并不会注意到这些人物感情生活的空缺,可以说新的意识形态也造就了样板戏有别于传统艺术的审美风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