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青春、我的信念、我的梦想……
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染上战斗的火光!
哦,我的战友、我的亲人、我的兄长……
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浴过壮丽的朝阳!
哦,我的歌声、我的意志、我的希望……
好像都是在北方的青纱帐里生出翅膀!
哦,我的祖国、我的同胞、我的故乡……
好像都是在北方的青纱帐里炼成纯钢!
……
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
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
北方的青纱帐啊,北方的青纱帐!
你为什么那样遥远,又为什么这样亲近?
——郭小川《青纱帐—甘蔗林》
这种诗体诗行大体整齐,采用短句铺饰的方式,大量使用夸张、对偶、排比等修辞手法,使诗歌形成一种宏伟、奔放与开阔的气势,有效增强了当代颂歌的鼓动性和抽象观念的论辩气势。
郭小川和贺敬之作为“政治抒情诗”的代表诗人,他们的诗歌除了具有上述相同的特质之外,还表现出各自独有的诗歌风貌。郭小川在“政治抒情诗”中虽然努力呈现自我融入时代与历史的渴念与决心,但也时常流露出个体生命消融在历史潮流中的疑虑、矛盾、焦虑与迷惘。这种现象集中体现在《望星空》一诗中,该诗一方面书写诗人瞭望壮丽、神秘和浩大的星空时发出的感慨:“呵,星空/只有你/称得起万寿无疆!”表现出对壮丽星空的神秘想象及神往之情:“在那遥远的高处/在那不可思议的地方/你观尽人间美景/饱看世界沧桑/时间对于你/跟空间一样——/无穷无尽/浩浩****”。与此同时他也流露出无限的惆怅与茫然:“千堆火/万盏灯/不如一颗小小星光亮/千条路/万座桥/不如银河一节长”,“在伟大的宇宙的空间/人生不过是流星般的闪光/在无限的时间的河流里/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诗人深刻体会到了在浩渺的时空中个体的渺小和人生的短暂,表现出一种虚无主义情绪。另一方面又表现出投入沸腾的生活和征服自然的“自豪的感情”与“非凡力量”:“我们要把长安街上的灯光/延伸到远方/让万里无云的夜空/出现千千万万个太阳/我们要把广漠的穹窿/变成繁华的天安门广场/让满天星斗/全成为人类的家乡”。诗人在一种超越个体与现实的浩渺的时空意识里,体验与探寻着个体生命与历史政治、个体与集体以及感性与理性之间的内在矛盾与关联。可以说,在“共和国”时期,郭小川的不少诗歌充满着内在的矛盾与裂痕,这种现象并非诗人有意僭越已然生成的当代颂歌范式,而是在“一体化”年代寻找新的切入政治题材的基点,以及探寻属于自我独特的诗歌想象空间和语言方式带来的意外收获。
与郭小川“战士”与“诗人”双重身份带来诗歌文本充满矛盾和裂痕不同的是,贺敬之则在“政治抒情诗”中始终追求思想和情感的“和谐”与“纯粹”,和抒情主体的“统一性”和“本质化”,以及个体融入整体的欢欣与自豪。以《雷锋之歌》为例,诗人从“政治”而非个人体验维度入手,建构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共产主义战士”——雷锋的形象:他经受的是阶级压迫造成的“刻骨的疼痛”,以及由此引发的“满腔的愤怒”,始终展示的是“勇敢、坚定”的“阶级战士的姿态”,以及“纯净、透明”的“共产党员的红心”,持续激**在胸中的是以“阶级”为“本质”的“强烈的爱”和“深刻的憎”,以及“高举红旗,向前进攻”的壮举与信心。雷锋的精神及形象特质与无产阶级的“阶级本质”呈现高度的统一与融合。这种抽离个体丰富而感性的生命体验及具体而复杂的历史情境的抒情方式,以宏大的政治命题或政治情绪为书写对象,赋予诗中意象特定的象征性政治内涵,以豪迈的**推进抽象的观念阐释等,几乎成为20世纪60年代诗歌的生产方式,成为“文革”时期主流诗歌的一种重要的艺术资源。当时诗坛中较有影响力的诗人如严阵、张志民、闻捷和部分“新崛起”的“工农兵”诗人都加入到了“政治抒情诗”的生产潮流中,有力推动了这种诗体样式的发展、壮大与繁盛。
当然,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政治抒情诗”在自身的建设过程中也面临许多难以突破的艺术困境:一是,抒情主体的自我放逐,使得“政治抒情诗”锁闭了个人情感空间的同时,形成一种封闭且自足的以歌颂为基调的“大我化”抒情方式,导致诗歌情感不断走向空洞化。与此同时,诗歌的写作者大多追求宏大的抒情结构,使诗歌情感急剧膨胀,毫无节制的情感宣泄,又造成诗歌情感的轻浮与无力。二是,“政治抒情诗”的书写受现实政治或具体政策的强大规约,加之诗人对政治理解日益褊狭,不仅使诗人的思想和感受的敏锐度渐趋下降,也使他们逐渐丧失处理诗学与政治学矛盾的能力,以及超越现实政治的深邃的观察力和预言力。三是,“政治抒情诗”诗学资源相对单一,为了抒写抽象的政治理念,大量的政治标语和口号被引入诗中,诗歌艺术因传达过于密集的政治话语的植入而呈现僵化态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