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
青州城,永安巷。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枝头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白幡,幡角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一截发黄的麻布。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内杂草疯长,阶前的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野蒿,已许久无人打理了。
这户姓沈。
三年前,沈家少爷沈清在祖祠遇袭,被人从背后下了黑手,后脑遭了一记重击。
抬回来时还有一口气,灌了三个月的汤药,命是保住了,人却再没醒过来。
那时沈清十三岁,妹妹沈幼薇十一岁。
如今三年过去,沈清十六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幼薇十四岁,却出落得愈发动人——
一张鹅蛋脸还没完全长开,已能看出日后的倾国倾城之姿,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清冷味道,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又添了几分勾人的媚意。
她个子不高,身量纤细,腰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素白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
街坊邻居提起沈家这对兄妹,无不叹息。
叹息沈清命苦,更叹息沈幼薇这丫头可怜。才十一岁就没了依靠,独自照顾一个植物人哥哥,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硬是撑了三年。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沈家这丫头越长越标致,方圆十里都寻不出第二个这般模样的姑娘。只是命不好,摊上个活死人哥哥,这辈子怕是毁了。
这些闲话,沈幼薇从没听进耳朵里。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哥哥翻身擦拭,再用温水浸了帕子替他擦脸净身。
沈清虽不能动,身上却从没生过褥疮,被褥永远干干净净的,全是她一日三次翻身的功劳。
“哥,今日阳光好,我给你擦了身子,舒服些没有?”
她一边擦一边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沈清闭着眼,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自然不会回应。
沈幼薇也不在意,擦完了身子,又拿梳子替他梳头。沈清的头发养了三年,已经长到肩胛骨了,乌黑乌黑的,比她的发质还好。
“哥,你头发又长了,我帮你扎起来好不好?”
她说着,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素白发带,三两下把沈清的头发拢到脑后束了个马尾。
做完这些,她又凑过去在沈清额头上亲了一口,脸颊微微泛红。
“哥,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床上的少年依旧没有回应。
沈幼薇直起身,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裙,转身出了房门。
院内,周大福正蹲在井边洗衣。
他是个粗壮汉子,身形肥硕,一身灰布短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和领口都泛着油光。
一张圆脸上长着双小眼睛,鼻子扁平,嘴唇厚实,看人时总是咧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周大福今年二十二岁,是沈家族里派来伺候沈清兄妹的下人。
说是伺候,其实也就是做些粗重活计,劈柴担水洗衣做饭,沈幼薇干不动的活儿都归他。
三年前沈清刚出事那会儿,族里有人来看过一眼,留下一句“好生养着”便走了。过了半月,周大福就被派来了。
说是下人,其实也就是族里随便打发的。
周大福脑子不太好使,憨憨傻傻的,说话瓮声瓮气,做事也笨手笨脚。
唯一的优点是力气大,劈柴挑水不在话下,一顿能吃三碗饭,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三年,若不是有他在,沈幼薇一个小姑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来。
“小姐!”周大福见她出来,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手里还举着件拧了一半的衣服,“水凉,你别碰,我来!”
沈幼薇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弯腰去翻晒在竹竿上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