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1913—2002),原名孙树勋,河北安平人,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创作,1944年到延安“鲁艺”从事研究与教学,有《荷花淀》发表。1949年随军入天津,此后一直在天津工作。有《孙犁文集》出版。这个时期的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铁木前传》、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将另节论述)和短篇小说《秋千》《石猴》《吴召儿》《小胜儿》《正月》《春歌》等。孙犁的小说曾一度被指责为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表现主旋律不力”。
孙犁这一时期的小说主要描写冀中平原的农村生活,注重表现历史事件、社会变革中普通农民的命运与情感。《铁木前传》叙写老一辈友情的破裂和年青一代爱情的变故;《秋千》则关注农村少女大娟在家庭被划为富农之后内心的痛楚,原本活泼、有生气的眼睛“好像有两盏灯刹那熄灭了,好像在天空流走了两颗星星”。姑娘一下子“人也瘦了”“比平时矮了一头”。对革命风暴中的地主富农子女命运的注意,这在当时的文学语境中是绝无仅有的。对历史变动中的个体命运、心灵的关注使孙犁将人性的美善作为自己叙事的重要内容,虽然这种美善是在民族精神、阶级精神的框架内表现的,但孙犁更多表现的是那些具有“先进阶级”身份的个体身上超越阶级性的人类优秀品质,并不强调这些品质与人物阶级身份之间的必然联系,也不因此而刻意地拔高这些人物,而是把这些品质置于人物个性整体中,显得朴素、自然、真实。在孙犁的笔下,承载这些美好情感的个体多半是乡村女性。孙犁特别善于刻画美好的女性形象,这点一直颇获好评。与早年《荷花淀》等作品相似,孙犁这一时期主要作品仍然关注政治品质之外的基于女性性别特性的那份美丽,比如对生命的呵护、对日常生活的热情,包括女性外在形象美的诗意表现。正是这一切构成了孙犁不同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创作模式的清新、优美、抒情的美学风范。
中篇小说《铁木前传》是这一时期孙犁最重要的作品。小说中,乡村铁匠傅老刚和木匠黎老东在兵荒马乱的艰难岁月中相濡以沫,成为患难知己,他们的下一代之间也萌生了青梅竹马的爱情。但由于1949年以后社会变动带来的经济地位的变化和生活道路、思想情趣的差异,两家友谊终于破裂,年轻人的爱情亦随之结束。居于作品中心的是两组形成鲜明对比的人物:安贫乐道的铁匠傅老刚与一心发家致富的木匠黎老东,热衷集体事务的九儿、四儿与追求安逸、厌恶集体事务的六儿、小满儿。小说正是通过这两组人物的对立来展开主要情节,人物之间的对立尽管没有被处理成激烈的阶级冲突,而只是思想意识“进步”与“落后”的矛盾,也仍然说明作者在人物设置上难脱当时流行模式的窠臼。不过,难能可贵的是作品没有将落后人物概念化、脸谱化,不仅表现了人道主义的同情、悲悯,而且写出了他们复杂丰满的个性,这使得小说落后人物比正面人物更有艺术光彩。六儿虽然贪图安逸、厌恶集体劳动,但他天性的善良、对友谊的纯真、对游戏的忘我、对小生命的挚爱、与世无争的生活态度,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性格魅力。作品中最为动人的是小满儿的形象。尽管作者在作品的前半部也写她讲究吃穿、厌恶集体劳动的生活态度,还在青梅竹马的九儿与六儿之间“横插一杠”,因而也对她作出“在危险的悬崖上回**……”这样的道德指认,但与此同时又竭力地渲染她美好的青春气息及其感染力,不仅村里的小伙子们喜欢她,连无论多认生的孩子一见她就伸手蹬脚地要她抱。尤其在小说后半部,作者已然是情不自禁地写小满儿不仅外表美而且灵巧、能干,“不管多么复杂的花布,多么新鲜的鞋样,她从来一看就会,做起来又快又好”,“浇起园来可以和最壮实的小伙子竞赛,一个早晨把水井浇干”。人物真实个性的展现终于渐渐地揭去道德的标签,[9]“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纯洁的,眼睛是天真的,在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的邪恶”。这就实际上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一种来自知识分子叙述价值视阈的声音,但这种声音显然不具有叙述的合法性,它无法与前一种来自主流意识形态的声音形成平等的对话关系而共存于作品中,叙事于是陷入困境而难以为继,只好草草收结。《铁木前传》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说。相比于孙犁其他作品的单纯、流畅和明晰,《铁木前传》呈现出难以自圆的艰涩和凝重,体现了一个有着深厚人道关怀的作家在严酷的政治文化语境中的深刻精神危机。《铁木前传》实际上成了孙犁最后的一部小说,此后“十年荒于疾病,十年废于遭逢”。待到“**”结束后复出文坛所作的“芸斋小说”,实际上只是杂感和随笔。
由于孙犁小说广泛、深远的影响,从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他就受到一批年轻作家的刻意模仿和追随。他们中较著名的有刘绍棠、从维熙、韩映山、房树民等,都各自取得了较为显著的创作成就。因此评论界有人认为以孙犁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创作流派,即“荷花淀派”。在80年代初曾就此有过激烈的争论,孙犁本人并不承认这个流派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