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两个口号,就字面看,是没有阶级性的,无产阶级可以利用它们,资产阶级也可以利用它们,其他的人们也可以利用它们。所谓香花和毒草,各个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也有各自的看法。那末,从广大人民群众的观点看来,究竟什么是我们今天辨别香花和毒草的标准呢?……这种标准可以大致规定如下:(一)有利于团结全国各族人民,而不是分裂人民;(二)有利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而不是不利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建设;(三)有利于巩固人民民主专政,而不是破坏或者削弱这个专政;(四)有利于巩固民主集中制,而不是破坏或者削弱这个制度;(五)有利于巩固共产党的领导,而不是摆脱或者削弱这种领导;(六)有利于社会主义的国际团结和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国际团结,而不是有损于这些团结。这六条标准中,最重要的是社会主义道路和党的领导两条。[28]
迄今为止仍在贯彻的“双百”方针,从来都有着相当严格的政治标准。[29]这些限定性的标准使其充满了难以克服的内在悖论——“无论是对这一方针的制定者、施行者,还是被施行者来说,问题的症结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否意味着对‘价值多元’的合理性的承认?确立能参与齐放的花,和能合法参与争鸣的‘家’的标准是什么?这标准由谁设立和解释?在当代中国这一语境中,政治和学术(艺术)的界限、‘人民内部’和‘外部’的界限如何确立?是先确立其是否属‘人民内部’的身份才能获得‘放’和‘鸣’的资格,还是视其‘鸣’和‘放’的内容来确定其是否是‘人民’?”[30]实际上,严格的政治标准,特别是“无产阶级/资产阶级”“香花/毒草”“有利于/不利于”这样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已经在根本上解构了“双百”方针之“百”字的应有含义。
1957年4月初,中共中央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决定开展整风运动。4月27日,经过毛泽东的批示,中共中央正式向全党发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号召在全党开展整风运动。5月4日,中共中央又发出了毛泽东起草的《关于请党外人士帮助整风的指示》。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便在全国展开。在正式发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后的第18天,即5月15日,毛泽东便写了题为《事情正在起变化》的秘密文章,向党内高层打招呼,说明准备“反右”的意图。与此同时,鸣放仍在继续。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这是为什么》的社论,论调突变。社论指出,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名义下,少数“右派”正在“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同日,中共中央发出了毛泽东起草的《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指示,开始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反右”运动。“双百”方针和“整风运动”,事实上变成了一场“引蛇出洞”、充满着政治策略的“阳谋”。仅止1957年10月,全国就已划出右派分子数十万人。
文艺界的“反右”运动,主要在两个方面展开:第一个方面,也是最早展开的方面,是对“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的批判。[31]1957年6月6日至9月17日,中国作家协会党组连续召开27次会议,重新批判“丁、陈反党集团”,这次批判,还涉及了冯雪峰、艾青、罗烽和萧军等人。对于他们的批判,主要集中于他们的历史问题。1958年第2期《文艺报》还出版“再批判”专辑,重新发表丁玲等人发表于延安时期并且同时及后来不断遭受批判的《“三八节”有感》等文,同时发表林默涵等人的“再批判”文章,以指证他们是“屡教不改的反党分子”。[32]
第二个方面,就是对“双百”方针所鼓舞起来的“百花文学”的批判。“双百”方针颁布后,文学界虽然不无观望与疑虑,但是,他们毕竟深受鼓舞,加之毛泽东的不断推动,以及苏联“解冻文学”的影响,相当一部分人在文学理论和文学创作等方面进行了较为勇敢的探索,从而与其他领域知识分子的思想文化实践共同构成了“反右”运动中周扬所批判的“新的五四运动”[33]。紧随而来的文学界的“反右”运动,使得在这期间有所表现的人几乎都成了“右派分子”。
文艺界的“反右”运动,不仅意味着当局绝不会兑现“双百”方针所允诺的“自由”,更意味着文学空间进一步的逼仄,意味着更加“左”倾激进的文艺指导思想取得更加稳固的地位,并且在此后的文艺实践中,以更加急迫的姿态来进行其所构想的“无产阶级文学艺术”的实践。这一点,周扬1957年9月16日在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议上对于文艺界“反右”运动的总结性讲话《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中,说得非常清楚。这篇后经毛泽东亲自修订的长文,是中国当代文学史的重要文献,它以否定文学的“自由”、扼杀作家创作个性为核心,以政治实用主义的诡辩为方法,在文学思潮、理论、创作诸方面给作家套上了一系列精神统治的枷锁。“双百”方针名存实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