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1913—1968),原名杨毓瑨,山东蓬莱人。小学毕业后到关外谋生,九一八事变后投奔延安。作者曾经在朝鲜战场、中国的西北和东南沿海各地采访,写下了诸如《鸭绿江南北》《春在朝鲜》《英雄时代》《前进,钢铁的大军》《戈壁滩上的春天》《滇池边上的报春花》等作品,大多是那一时代常见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的新闻报道。在60年代的散文“诗化”中,杨朔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出版了散文集《亚洲日出》《海市》《东风第一枝》《生命泉》等。具体而言,杨朔秉持着“寻求意境”的艺术主张,从浪花、蜜蜂、荔枝、茶花等许多看似平凡的事物中感悟并描画着新生活的美,然后展开遐思,“反复思索”“动情的事”,从而使个人的感情升华,“到后来往往形成我文章里的思想意境”。[3]因此杨朔散文用力的焦点在于对“事物”与“意义”关系的独特发现、开掘与勾连,正如他所说的,“大海夜景,并不难画,难的是如何画出大海深邃的心胸”,即如何通过托物言志达到情景交融、出新意境的目的和效果,从而在美的情景中升华美的思想感情。
作为杨朔散文创作的核心诉求,诗的意境是通过散文的结构、布局与语言来共同创造架构的。正如其夫子自道:“我在写每篇文章时,总是拿着当诗一样写。我向来爱诗,特别是那些久经岁月磨炼的古典诗章。这些诗差不多每篇都有自己新鲜的意境、思想、情感,耐人寻味,而结构的严密,选词用字的精练,也不容忽视。”因此他总是“再三剪裁材料,安排布局,推敲字句,然后写成文章”[4]。他的散文结构紧凑,层次分明,不枝不蔓。杨朔的语言凝练、简洁,如在《茶花赋》中作者写道“今年二月,我从海外归来,一踏进昆明,心都醉了。我是北方人,论季节,北方也许正是搅天风雪,水瘦山寒,云南的春天却脚步儿勤,来得快,到处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富有诗意又很有弹性,在文句的节奏感与色彩化上亦颇见功力。
但是由于时代与个人的原因,杨朔散文在思想、艺术上也有着明显的缺憾。着力于诗的意境的创造意味着散文文体意识的凸显,意味着对文学性的重视,这无疑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具体实践中,他却往往表现出“为诗意而诗意”的局限性。首先,为了追求诗意,作者往往将日常语言与场景烙上自己非常单一的“诗人”色彩,有时不免矫揉造作。以《雪浪花》为例,文中的老泰山不仅把**插在鬓边,而且说出的是很“诗化”与哲理性的语言:“是叫浪花咬的”,“别看浪花小,无数浪花集到一起,心齐,又有耐性……哪怕是铁打的江山,也能叫它变个样儿”。这样的语言与人物的身份完全不符。再如:“我不禁说:‘你们的生活不错啊。’老姐姐漫不经心一笑说:‘是不错嘛,你要什么有什么。’”(《蓬莱仙境》)“我不禁赞叹道:‘你们的生活真像神仙啊,富足得很。’”(《海市》)如果我们联想到1958年“大跃进”以后中国农村大饥荒等生活的真实面貌,这样的“诗意”不仅是夸张、矫情的,简直可以用“虚假”“欺瞒”来形容了。
其次,作者对意境的倾力经营也出现了模式化乃至僵化的倾向。仅仅以为意境是作者主观思想与客观外在景物的结合,还是一种肤浅而表层的理解。事实上,意境乃作者主体内在的精神空间的外化,即主体在自己漫长的人生实践、社会实践中往往会形成某种独特的精神结构,进而形成某种极富有个体特色的精神空间,当主体凭借曾经与其生命旅程发生过生命意义上的碰撞、遇合时的符号将这种精神空间外化出来,方始形成意境。从这一角度衡量杨朔的意境观,就会发现,杨朔所谓“意”基本上是一套既定而僵化的“时代理念”或当时的路线、方针、政策,“境”则是作者于浮光掠影中截取的所谓新人新事、新变化、新面貌等,其所谓“意境”则是将上述两者生硬拼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