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贯》并没有能够像人们当年预期的那样“救活”一种古典戏曲,但是,它却与随后出现的《团圆之后》共同宣示了一种新戏曲文体的确立。这个戏曲的新文体,就是中国本土戏剧与五四新文学结合而诞生的“现代戏曲”。
改编后的《十五贯》,前三场戏交代剧情,过于平淡,真正的戏剧冲突始于第四场《判斩》,这是“传奇”叙事样式的“惯性”所致。把西方戏剧的美学追求与本土戏剧的优势更完美地结合起来的,是陈仁鉴根据传统莆仙戏《施天文》改编的《团圆之后》。该剧1959年由仙游县鲤声剧团晋京作“建国十周年献礼”演出,虽在周恩来支持下拍成电影,仍不断受到批判,引起争论。
陈仁鉴(1913—1995),福建仙游人。年轻时先后就学于上海美专和福建省立师专艺术科,毕业后当中学教师,并组织业余戏剧活动。1952年参加仙游鲤声莆仙戏剧团、县编剧小组,任编剧。一生创作、改编、整理剧本70余部。
莆仙戏《施天文》本来是一出责罚男女私情,维护封建礼教的戏,陈仁鉴将其改成一出“旧礼教中人反叛自己的阶级,向反抗的道路奔驰,由于他粉碎了建筑在自己心目中的美丽生活的楼台,激发出惊人的本质的冲突,予旧制度以毁灭性轰炸”的戏。[15]《团圆之后》一反传统戏曲从故事根源按时序叙说的方式,而自危机的爆发写起,把几十年的生活“折叠”进短短几天,忽略戏剧冲突“能量”的积累过程,巧妙运用亚里士多德所谓“发现”与“突转”的手法,展示火山爆发似的冲突—毁灭过程。戏剧开始,便是书生施佾生及第、娶妻,皇帝因其母叶氏“年轻守寡,茹苦抚孤”,御旨旌表。随后叶氏被新妇柳懿儿触见私情,羞愧自尽,叶氏兄报请官府决断。此时施佾生一畏毁母名节,二惧欺君之罪,跪请柳懿儿“自承忤逆”。不料柳氏被判死罪,且祸及父兄。施佾生悔恨至极,哀告阻刑时露出破绽,被官府侦破实情。施佾生于绝望中得知母亲的情人就是抚养教育自己的表叔郑司成,为其备下毒酒。郑告以二十年隐情,原来“表叔”却是亲生父亲。父子两人饮鸩而亡,柳懿儿也毅然撞死在贞节牌坊。这出戏的可贵之处,还在于把外部戏剧冲突变为主人公的内心分裂:施佾生欲保母亲名节,便要舍弃心爱的妻子,欲留妻子性命,便要毁辱母亲名节;在痛苦的心灵分裂之中,一步步陷入疯狂和绝望。《团圆之后》毁灭一切的悲剧结局,是引起争论的主要问题,它的纯正悲剧风格毕竟离本土戏剧的传统走得太远了,与当时流行的浅薄乐观的浪漫主义也不相称。
中国戏剧有着悠久的喜剧传统,继承、发扬这个传统更易于被社会理解与接受。陈仁鉴1960年根据传统莆仙戏《邹雷霆》改编的喜剧《春草闯堂》由鲤声剧团上演,作者称“这个戏有个特点,就是‘皆大欢喜’,不但剧中人‘皆大欢喜’,连看戏的人也‘皆大欢喜’”[16]。“**”后,《春草闯堂》赴京参加了“建国30周年献礼”演出,是时因剧坛一片荒凉,该剧随即被全国六百多个剧团移植,受到“一出戏救活了几百个剧团”的赞誉,不久又改编拍摄成电影《假婿乘龙》。这一时期,代表传统喜剧改编成就的还有川剧《拉郎配》(黄志德、黄丹、吴伯琪执笔改编)、高甲戏《连升三级》(王冬青改编)等剧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