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实际上我们知道,正如梁宗岱也不可能不知晓的那样,“兴”在真实的古代文论中发挥的价值远不止《文心雕龙》里这句话所概括的“起情者依微以拟义”。例如,朱熹对“兴”的解释便是:“兴,起也。《诗》本性情,有邪有正,其为言既易知,而吟咏之间,抑扬反复。其感人又易入。故学者之初,所以兴起其好善恶恶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于此而得之。”[42]这便意味“兴”实质并不是仅仅在文学的领域发挥勾连两种事物之间的意义,或者“情”与“景”的作用,而是作为沟通天人、沟通上下、沟通知识与意识形态的重要审美空间而存在的。它所帮助实现的是不同意义层面之间整体性的融合,而不是在同一个意义层面上内、外两个部分的连接。“兴”在古代文论的语境中在层级的跨度和意义的广度上都远远超过了“象征”。所以通过对梁宗岱“兴”与“象征”的平行比较进行细度,我们有理由认为,与其说“梁宗岱用中国古典诗学概念(如情、景、赋形、蕴藏、灵境、境界等)‘变形’地理解和阐释了法国象征主义诗学”,不如说梁宗岱从中国古代诗学丰富的审美价值出发,将象征主义纳入中国古代文论的审美空间,从而实现了对象征主义更生动的阐释。在这种实际是不对等的而且以中国文论为核心价值的中西比较中,梁宗岱进一步对屈原和但丁进行了平行比较。在这本面向中国读者,并且论述的主题是屈原的专论中,梁宗岱通过比较来论述屈原的诗歌成就,并且着意突显屈原的诗歌精神,可以说是真正的主旨所在。正如梁宗岱所提到的[43]:
像一对隔着世纪和重洋在同一颗星——大概是土星罢——诞生的孖生子,他们同是处在国家多难之秋,同样地鞠躬尽瘁为国努力,但不幸都“忠而被谤,信而见疑”,放逐流亡于外。放逐后二者又都把他们全副精力转向文学,把他们全灵魂——他们底忠贞,他们底义愤,他们底侘傺,他们底怅望——灌注到他们的作品里,铸为光明的伟词,像峥嵘的绝峰般崛起于两国诗底高原,从那里流出两道源源不竭的洪流灌溉着两国绵延的诗史,供给两个民族——不,我们简直可以说全人类——底精神饮料。
梁宗岱在受到西方影响的认知框架中,将原本宽泛的“兴”缩小到纯文学的范畴,并将其与西方的文学观念和诗人进行比附,实际是从文学这一具体的角度出发,深度拓展了古代文论中“兴”从无到有,从“无形”到“有形”,从“有限”到“无限”的审美追求,而这种审美的追求随着屈原的“义愤”“侘傺”和“怅望”,“汇合为一朵清明热烈的意识火焰”[44],成为焦躁的社会里精神的救赎和变革的力量。而后者在闻一多的诗学追求中则表现得更为明显。
对于闻一多的诗歌,最有标志性的莫过于《死水》[45]: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