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一系列逻辑论证,陈冬华等就把一个大的跨学科的研究问题最终转化成了一个具体的落脚点:如何从史料中检验诗歌造诣能否反映出个人的道德情操水平。因此,对于核心理论的检验就具体到对这个具体命题的检验。这样一种将核心观点或者理论通过一步步的逻辑推演进而得到一系列的“可以检验”的具体假说的方法,是现代社会科学中最常见的分析范式,也就是“实证”分析法。所谓“实证”分析法,其核心就是要用事实证据来检验研究者的核心论点。这个核心论点可能一开始由一些很抽象的逻辑构成基石,而通过一系列的逻辑推演,最初的观点就可以被转化成一系列具体的假说。对这些假说进行检验,一定程度上就是对研究者核心观点进行“证伪”的过程。在社会科学中,理论的可“证伪”性一直是其科学性的重要特征。一个理论可以被“证伪”并不必然意味着该理论是错的,而是说这个理论或者它的核心隐含(implications)可以通过案例或者现实数据的分析进行检验。当然,理论的可“证伪”也不意味着每一个学者既要发展理论,又要来检验理论。现代社会科学分工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有些学者可以专注于发展理论,而另一部分学者则可以专注于发展一些新的工具方法来定量地检验经典理论的内涵及合理性。两方面的工作都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陈冬华等的研究中既有自洽的理论构建,也有相应的数据检验。他们通过一系列的逻辑推演,将核心的观点转化成具体的诗歌造诣能否反映出个人的道德情操这样具体的假设(hypothesis)。在进行具体的数据处理分析之前,陈冬华等还对这个具体的假说进行了一系列的更深层次的理论论述。他们试图从我国古代的各类文学作品中找到强有力的理论支撑。
“诗歌在中国历史上地位之隆,恐怕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国家与民族均难望项背。中国古人修身强调‘诗书礼乐’,诗列第一。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由孔子亲自修订,被列为‘六经’(《诗》《书》《礼》《易》《乐》《春秋》)之首。一个理想的儒家社会,亦被描述为‘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诗歌受到中国传统社会的如此重视,与‘诗言志’的理论息息相关。诗,寸言也;志,士心也。诗言志,以寸言发士子心。《尚书·尧典》中即有‘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刘勰著《文心雕龙》亦载,‘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漠所析,义己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诗者,持也,持人情性’。曹操《步出夏门行四首》中的每一首均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结尾。陆游云:‘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并强调‘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赵梦坚曰:‘诗非一艺也,德之章,心之声也。’李梦阳云:‘诗者人之鉴也。’黄宗羲言:‘诗以道性情。’袁枚云:‘诗者,性情也’。纪昀曰:‘人品高,则诗格高。心术正,则诗体正。’方东树云:‘有德者必有言。诗虽吟咏短章,足当著书。可以视其人之德性,学识,操持之本末。’沈祥龙曰:‘诗言志。词亦贵乎言志。****之志可言乎哉?琼楼玉宇识其忠爱。缺月疏桐叹其高妙。由于志之正也。’钱穆云:‘读一首短诗,可以读出诗人的学问、抱负、寄讬、感想,一首诗能够显示诗人的智力高下,学问人品。’”[10]
无论从社会科学的角度,还是从文学研究的视角来看,这样的理论论述是必不可少的。这些论述涉及的深层次问题,是数据分析,或者说“数字人文”没有办法直接回答的。数据分析可以检验那些比较容易度量的具体的假说,如文中提到的诗歌如何影响道德(下文中会具体讲到如何具体地度量历史书中人物的道德情操)。而从文中的核心观点到推演出这个具体的假说,就需要作者们进行一系列逻辑的和历史的分析。因此,这个例子再次印证了本章一开始提出的观点:“数字人文”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放弃经典的文学研究的方法。“数字人文”不可能替代传统文学研究的方法,而是对它的一个补充。从最终核心想法的形成、提炼和推演,一直到具体的假说的提出,研究过程的每一步都不是任何一台高能计算机可以完成的。每一步都需要学者自身有大量的学术积累和文学功底。大数据的分析方法不可能直接启示我们该如何形成研究的核心观点,也不可能直接告诉我们如何进行逻辑推演和史料的有机展现。这个具体的研究例子告诉我们,文学研究包括文艺学的研究,不能因为大数据的出现而放弃传统的研究范式。两种范式对推动研究进步都是有帮助的。因此,陈冬华等在进行大数据分析之前,进行了一系列的理论论证工作。如果没有这些理论基石做铺垫,大数据分析本身也只是一些抽象的数字游戏和数字展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