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研究路径早在学贯中西的老一辈华人学者陈世骧的《诗经》研究中,便已初见端倪。陈世骧对“诗”的专门探索主要体现在《诗经在中国文学史与诗学中的普遍意义》一文中。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1974年出版的《中国文学文体研究》一书当中,而作者所采用的分析方法却与常见的对文体进行观念史研究的方式完全不同。这种在当时看来并不常见的研究路径也因为在1998年出版《陈世骧文存》时被翻译成中文而引起了国内学者的兴趣。李凤亮在对中国古典文论的海外视野进行探索时专辟一节讨论陈世骧的研究,认为他的主要特点在于考据视野和基于深厚的文字训诂和考据学功底,加上中西语言学比较,对照两种语言传统,对中国古典文学的抒情源头进行挖掘。而陈世骧对这一“抒情传统”的贡献,则多数来自早年这篇论文中对《诗经》中“兴”字的原始意蕴的发掘。正如论者所言,“首先,他从字源学的角度还原了‘兴’字产生的原初图景”,认为“‘兴’乃是初民合群举物旋游时所发出的声音,带着神采飞逸的气氛,共同举起一件物体而旋转。而诗乐舞同源时代中产生的《诗经》作品,之所以能超越各自的具体内容而最终统纳于‘诗’这一文类,正是因为共同缘于‘兴’的引导,而‘具有相等的社会功用和相似的诗质内蕴。’”“其次,‘兴’的原始意蕴通过贯穿于整个‘诗三百’中的‘诗法’而得以保留并影响着后世的诗歌创作,其主要通过节奏的控制、音韵的营造以及文义的表现来实现。”“最后,‘兴’这一概念亦同时体现了集体创作与个人才情间的密切关系……因此,始于初民合群游戏时‘上举欢舞’之声的‘兴’这一概念,则在由群体的呼喊到领唱者的结构创造过程中,成为《诗经》民歌创作的最初方式。因此,‘兴’是中国诗歌形成一种抒情文类的灵魂,也是中国文学抒情特质的最初由来。后世的文学创作尽管是个人的天才体现,但却始终脱不开根源于‘兴’之气氛的民间传统。”论者并没有把对陈世骧的研究放在本书与观念史相对的“整体性的动态文本阅读”的视角下来考虑,但仍然在研究的语境中找出了陈世骧应有的定位:“他对中国诗歌源头进行的实证主义式的探究,显然比其后来者从哲学思辨的层面演绎古典批评概念来得生动务实且新意迭出。但遗憾的是,他对诗经、楚辞、汉赋、乐府的推崇并没有获得更多的回响,此后的学者视这些创作为中国文学史上孤立的现象,而把‘中国抒情传统’的源头推后至汉末五言诗的兴起。”[57]而其实这便是基本文本的文化史研究相对于观念史研究应有的优势,陈世骧的整体性动态阅读早在20世纪70年代便形成了对中国抒情传统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