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落华生的人生观。他这人生观是二重性的。一方面是积极的昂扬意识的表征(这是“五四”初期的);另一方面却又是消极的退隐的意识(这是他创作当时普遍于知识界的)。他这形式上的二重性,也可以跟他“思想上的二重性”一同来解答。浪漫主义的成分是昂扬的积极的“五四”初期的市民意识的产物,而写实主义的成分则是“五四”的风暴过后觉得依然满眼是平凡灰色的迷惘心理的产物。
吴福辉:《20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三卷(1928—1937),325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
4.再回到《缀网劳蛛》。尚洁不爱财产,不求闻达,不怕别人讥讽嘲弄,也不求人理解怜恤。丈夫抛弃她,她平静地搬走;丈夫忏悔,她平静地搬回来。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喜不怒。表面看来是逆来顺受的弱者,实际上却是达天知命的强者。人生就如入海采珠一样,能得什么,不得而知,但每天都得入海一遭。人生又如蜘蛛结网一样,难得网不破,但照结不误,破了再补。有一股前路茫茫的怅惘和无法排遣的悲哀,但主调是积极入世的。对照同时期的散文《海》,不难明白这一点。借用佛家思想,没有导向现实人生的否定,而是通过平衡心灵,净化情感,进一步强化生存的意志和行动的欲望,这是许地山小说奉献的带宗教色彩的生活哲理。
哲理小说以融合哲学和诗学为目标,这就必然产生一个矛盾:论形象性、情感性它不如纯文学,论思辨性、精确性它不如纯哲学。它的长处不在于哲学的通俗化或文学的抽象化,而在于借助诗的语言和情感的潮汐,表达人类对世界的永恒探索和对知识的不懈追求的决心和热望。很难设想,哲理小说能为当代人或后代人提供多少值得奉为圭臬的新的生活哲理。很多人对于哲理小说的偏爱,并非想从中获得什么立身处世之道,而是惊叹作家居然能把如此熟悉的哲理表达得如此生动!同样的,许地山的哲理小说长处不在于思辨的精确,而在于情感的真诚。用诗的语言来描述诗的意境,从中透出一点朦胧的哲理,便于读者去感受,去领味,去再创造。因此,显得空泛深邃。可惜,长期的书斋生活,严重限制了许地山的视野。他对自我情感体验深,对人生体验浅。当他刻画淳朴热情的人物性格时,他是成功的;可当他描绘纷纭复杂的社会人生时,则显得十分笨拙。而小说宣扬的有所为的“无为”、有所争的“不争”,作为保持心理平衡的个人修养,不无可取之处;但作为处世之道,则十分危险,很容易成为懦夫、奴才的遁词,特别是在阶级斗争激化的历史时期。
陈平原:《许地山:饮过恒河圣水的奇人》,见曾小逸编:《面向世界文学中国现代作家与外国作家》,106页,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
5.许地山虽信奉“生本不乐”,主张对世间一切采取“避”和“顺”的态度,但他始终没有把笔下的悲剧人物写得颓废消沉,更多的是写出笔下人物在认同命运之后的旷达与坚韧,写出他们是怎样以坚韧的态度来对待现实人生的。许地山在作品中所宣喻的对社会人生的宗教式透悟,能使人们从种种生的重压中解脱出来,始终保持住精神上的平衡,是在人面对生之悲剧时,给人提供一种新的思维方式,通过从另一视角对现实境遇的重新阐释,使原本可能产生的痛楚与压力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消解,使不幸的人生反而多出了一份诗意与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