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呐喊》和《彷徨》产生的历史时期是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期,鲁迅那时的思想追求和艺术追求都是与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历史需要融合在一起的。那时他已经失望于辛亥革命那种脱离开中国社会意识变革的单纯政权变革,认为中国社会意识形态的基本性质不变,任何政权的更替都不足以带来中国的真正进步。所以他的《呐喊》和《彷徨》不是从中国社会政治革命的角度,而是从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角度来反映现实和表现现实的,它们首先是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中国社会政治革命的问题在其中不是被直接反映出来的,而是在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镜子中被折射出来的。中国的社会政治革命与中国的反封建思想革命是相互联系而又彼此区别的两个概念,它们各有其独特的规律性,我们应当首先从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特点和规律出发分析和研究《呐喊》和《彷徨》……
中国民主主义政治革命的主要任务是反帝、反封建,而中国当时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任务却只有一个:破除中国封建传统思想。《呐喊》《彷徨》没有反帝题材的作品,恰恰体现了中国当时社会思想革命的这个特点。作为政治革命斗争的反封建任务,是发动广大群众推翻地主阶级在政治、经济领域的统治地位,其斗争对象主要是地主阶级统治者。《呐喊》《彷徨》描绘的重心不是地主阶级对农民阶级的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而是封建思想、封建伦理道德观念对广大人民群众的思想束缚,它有力地讽刺和鞭挞了封建地主阶级统治者的残酷性、虚伪性和腐朽性。但这是作为封建思想、封建伦理道德的集中体现而被描写着的,一般来说,他们不是鲁迅描绘的重点。他所孜孜不倦地反复表现着的,是不觉悟的群众和下层知识分子,这表明鲁迅始终不渝地关心着广大人民群众的思想启蒙,同时也体现了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主要对象。构成《呐喊》《彷徨》中不觉悟人民群众形象的根本特征是作为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的人与作为思想观念的人的不合理分离,思想意识的落后性不符合他们自身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其观念意识的本质是中国封建的传统观念,这导致了他们作为社会地位的人与作为思想力量的人的严重对立。当鲁迅把他们从具体的社会地位中抽象出来,仅仅作为思想力量的人加以表现时,他们便与其他阶层的人共同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封建社会的舆论力量。《呐喊》《彷徨》对社会舆论力量的少有的重视,从另一个侧面表现了鲁迅对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高度重视,而改变社会舆论的封建性质则是鲁迅致力的主要目标之一。
王富仁:《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呐喊〉〈彷徨〉综论》,33、39、43页,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
4.《狂人日记》前面有一段文言文的题叙,说明这本狂人日记的事实来源,这是用非常写实的手法来写的。说有两兄弟,是作者的中学时代同学,他听说其中有一个生病了,有一次回乡时特地绕道去探望,碰到病人的哥哥,哥哥就说,我弟弟过去确实生过病,现在已经好了,“赴某地候补矣”。就是说,那个狂人曾经有一度疯狂,现在病愈了,他就去做官,又重新融入到这个正常人的社会,也就是又融入到这个吃人者的社会。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鲁迅一开始已经给这个狂人制定了一个很不妙的结局。别看你今天很深刻,明天你一旦恢复理性了,你就“候补”去了。这里,他把一个人的觉醒看成是一场疯狂,由于一场病,他才觉悟到某些真理,但这个东西很快就被抹平了。就像鲁迅后来写的吕纬甫、魏连殳、涓生等人物,差不多都是这样一个结局。《在酒楼上》吕纬甫有一段著名的比喻:他像苍蝇那样飞了一圈又飞到了原来的点上。鲁迅的怀疑精神和悲观主义使他在处理狂人这样的知识分子的结局时表现得非常老辣,这与五四时期知识分子的自信与乐观态度是很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