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在这派作家的作品中,出现了一些与鲁迅的农村题材作品相关联的族类。比如,存在一个《故乡》族类,即以平等的、尊敬的态度回忆作者童年时代留下深刻印象的农民朋友。王鲁彦的《童年的悲哀》,描写一个多才多艺,把童年时代的“我”引进音乐的世界的青年农民阿成哥。……虽然一些作品对宗法制农村的没落流露了感伤情绪,但是它们对劳动农民的态度是真挚的、深厚的。其次,有一个《祝福》族类,即那些对农村劳动妇女,尤其是被损害的寡妇,致以深切同情的作品。台静农的《红灯》写一个寡妇的儿子无辜被官兵杀害,她怀着深挚的母爱用红纸制作一个小灯笼漂入河中,想超度亡子越过阴间的苦河。……再其次,是《阿Q正传》的族类,这类作品以诙谐的笔调写悲惨的农村故事,体现了作者对落后的农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感情。彭家煌的《陈四爹的牛》、王鲁彦的《阿长贼骨头》、许钦文的《鼻涕阿二》皆属此类。……但是,这类作品步武《阿Q正传》的痕迹较为显露,大多未能把喜剧因素和悲剧因素娴熟地融为一体,因此,它们是缺乏引人注意的艺术突破的。
总之,乡土写实流派的历史贡献,在于推动现实主义的命运和农民的命运相结合,推动外来文学的影响和本土的地方色彩相结合。它没有金鼓齐鸣的声势,却有埋头苦干的作风。也许我们可以责怪它不够开阔、不够热烈,但无论如何不能否定它的坚实。作为一个流派,它是脚踏实“地”的,写的是土地的儿子,散发的是土地的气息。这个流派的一些青年作家,在初涉文坛的时候可能尚不能娴熟地驾驭乡土题材,或者犹豫于主观与客观的选择之中,或者把一些文雅的和欧化的话安在乡下人口中,或者过分注意描写自然风景和奇特的风俗,不太善于揭示生活的社会本质,但是由于他们联系着土地,联系着土地的儿子,随着时代发展和个人阅历的加深、艺术的成熟,他们往往显得脚跟牢固,后劲充足。许钦文、废名比较早出,已经描写了一些地方色彩,但后出的彭家煌、台静农却创造了比他们更坚实的艺术境界。王鲁彦、许杰、蹇先艾早年已写出一些成功的作品,但他们的后期却产生了愈来愈多的佳作,这些都反映了这个流派底气深厚,步武结实,不断地走着上坡路,一直下接着三四十年代更加繁荣发达的农村题材的小说创作。因此,乡土写实流派尽管一时的气势不如人生派和浪漫抒情派,但它无疑是一个上升的流派,有发展潜力和广阔前途的流派。
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一卷,418、429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