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苏童的小说,既有取材于历史,或古代、近现代,也有对当下生活的现实表述,无论是描写古代帝王,还是叙写底层人生活,作为一个情感型作家的苏童,他作品中真正迷人和动人心魄的,其实正是他小说结构中涌动着的情绪和情境。其中“情境”的雅致与独特,既显示出现代小说叙事技巧的魅力,也体现了苏童在故事的流畅讲述中,对含蓄隽永、形象可读两方面同时兼顾的“古典性”追求。究其本质,苏童是在探索“现代”与“古典”的和谐,寻求王国维谈论诗词时所推崇的那种“无我之境”与“有我之境”的“优美”与“宏阔”,可以说,他的小说已达到了对诗境的想象、营构的层面,叙述始终自由地徘徊在白描与摹写、虚实相结合的领域,故事不仅耐读,文势亦极其流畅,而且还让我们对自己的阅读获得美学的自信。苏童小说叙事中弥散出来的那些或忧伤、或颓废、或衰败、或妙不可言、或纯净幽远、或悲凉缠绵的情调和气息,让我们体察到苏童的小说叙事的独特魅力。从这个角度讲,这也是苏童挟中国传统小说的古典、浪漫余韵,切近20世纪现代叙事与修辞策略的现代艺术理念的具体体现。
张学昕:《先锋或古典:苏童小说的叙事形态》,载《文艺评论》,2006(4)。
8.与苏童一同崛起的那一代作家,普遍缺乏从正面表达自己的文化理想和灵魂追求的能力,这种缺乏所暴露的绝不是他们的写作才华的缺陷,而是他们的理想与灵魂本身的缺陷。他们如此亢奋地展示着人性的黑暗和灵魂的糜烂,可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缺乏强大的精神力量用以洞穿这种黑暗与糜烂。他们无法与他们的文学对象拉开审美距离和理性距离,而是完全沉溺其中,最后,他们终于被他们所描绘的黑暗与糜烂所同化,他们的创作丧失了主体性。他们只能以黑暗描绘黑暗,以糜烂描绘糜烂,一个时代的文学,就这样走到了穷途末路,至少是走到了困境之中。
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要谴责这一代步入困境的作家,相反,我倒想利用今天的机会,表达我对他们的尊敬与同情,因为从一开初,我就看见他们举起逃遁与反抗的旗帜,向着一种绝无前途的文学挑战,他们当时的英勇与决绝,我至今记忆犹新。与其用虚假的光明掩盖人性的黑暗,不如披头散发直面人性的黑暗,这就是80年代中期崛起的那一代作家暗中恪守的文学信念。作为一代挑战者,找到这样的文学信念是可以理解的。从此,他们一头扎进了人性的黑暗之中,极尽细腻地体味着黑暗与糜烂,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异化为黑暗与糜烂的感受器,而完全丧失了一个作家的主体性和一个活动着的灵魂的主体性。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代作家都是牺牲品,他们为着将文学从那套虚假的庄严与光明中拯救出来,为着将自己从那种意识形态化的文学观念中拯救出来,不惜跳进真实的黑暗中,从而被黑暗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