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残雪的《苍老的浮云》发表后,有人认为这就是鲁迅当年所期待的“真的恶声”。余华的《四月三日事件》发表后,有人也因此想到鲁迅的《狂人日记》。实际上,残雪、余华与鲁迅的相似,并不限于个别作品,而是整体性的。鲁迅在许多小说中,也同样关注了人性的残忍阴暗,也同样展示了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敌对。鲁迅也同样看到了残雪、余华所看到的人世风景,这是两位当代小说家与鲁迅之间的相同之处。然而,鲁迅看待同一风景的眼光,却与两位当代作家迥然有异。
残雪、余华在对人的现存状况感到不满的同时,也放弃了对人能以更好的方式存在的希望。这两位当代作家之所以热衷于溢恶,之所以那样冷静、从容、客观地描写着人类之恶,是因为已经把恶当作不可改变的既存事实接受下来了,是因为已经认可了恶的合理性和永久性。而鲁迅不同。鲁迅在思想上曾深受尼采影响。在对人的认识上,鲁迅也曾与尼采相通。尼采对人的现存状况极为不满,他毕生都在责骂人,责骂现有的人。但是,尼采又从未对人失去希望,或者从未允许自己对人失去希望。尼采在责骂现有的人的同时,又呼唤着超人的出现,这就给人指出了一条出路而并未对人彻底绝望。人是唯一未定型的动物,人是一个过渡、一座桥梁,人身上存在着无限的可能性——这是尼采的基本思想。鲁迅虽然认为尼采的超人太渺茫,但却也对人不肯绝望。在坚定地否认了人的现存状况的同时,始终怀有对人类变得更加高尚更加美好的希望。由于鲁迅并未对人绝望,由于鲁迅认为人或许还可救药,使得《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也不仅仅是一个反抗者,而更是一个觉醒者,一个忏悔者,一个启蒙者。而由于余华不具有鲁迅这样的希望,使得《四月三日事件》中的主人公仅仅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残雪和余华都不屑于写人的觉醒,人的忏悔,而自己的创作也并非一种启蒙。既然不再对人的未来怀有希望,既然不想再为人找到一条出路,既然人类变得更美好更完善的可能并不存在,那么,所谓觉醒,所谓忏悔,所谓启蒙,不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根基,失去了理由吗?而唯一可做的,便是把人的现有状况当做不可更改的现实全盘肯定。如果我们追问残雪、余华创作的目的,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即这两位作家创作的目的就在于肯定恶、赞美恶。就在于向人们宣布:这就是人,这就是人的生存状况,这是不可改变,你们只能世世代代生活下去。而鲁迅则不同。鲁迅的创作目的是改良人生,亦即让人类改变现有的生存状况。而创作的目的制约着创作的手法,制约着作者描写时的详略取舍。鲁迅之所以揭示人性之恶又并不溢恶,就因为对于他的目的来说,这是不适宜的,他只要“够将意思传达给别人就住手”。
在内心最深处,也许鲁迅对人的看法与残雪、余华是相同的。所不同者,鲁迅不愿和不敢说出这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而残雪、余华则随随便便地、从从容容地说出了鲁迅不愿说和不敢说的话。
鲁迅当年曾期待着“真的恶声”,但残雪、余华小说是他当年的期待吗?
王彬彬:《残雪、余华:“真的恶声”?——残雪、余华与鲁迅的一种比较》,见林建法主编:《中国当代作家面面观——汉语写作与世界文学》,737页,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