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们对《一地鸡毛》中“鸡毛与蚂蚁”的梦中情景应当不会陌生。但是,从一般读者到批评家对这一相当奇特意象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一致性的缄默,对它所可能具有的深刻的象征与隐喻的性质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陈晓明先生说:“那个一地鸡毛的梦,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寓意,当然也不会使我们的主角突然醒悟,这不是一个自我意识的哲学问题,生活就是一大堆琐碎的实际问题,除了认同现实关系别无选择。”陈思和教授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在论及《一地鸡毛》时,其语义表述似乎是矛盾的:一方面说“‘一地鸡毛’这个标题所具有象征意义在小说结尾处通过小林的一个梦境直接表述出来”。但在引述这一梦境后又评述说,“这显然不是那种追求深刻性的象征,而是以十分表浅的意义述说揭示出作者所理解的生存本相:生活就是种种无聊小事的任意集合,它以无休无止的纠缠使每个现实中人都挣脱不得,并以巨大的销蚀性磨损掉他们个性中的一切棱角,使他们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丧失了精神上的自觉”。本文深刻地看到了《一地鸡毛》所体现的作者的人文意图及“新写实小说”所缺失的现实批判立场,但它倾向于认为这种“意图”与“立场”只是通过作品的“隐约闪烁着一种尖锐的讽刺精神”来呈现的,而不是来自更实体化的小林形象以及“鸡毛与蚂蚁”的深刻隐喻。
我的观点与上述看法不同。我倾向于认为出现在小林梦境中的“鸡毛与蚂蚁”这一意象正是对小林所生存其中的现实环境以及在这种环境的胁迫下逐渐被同化、被吸纳,逐渐丧失自我、逐渐由生活的主体而客体化处境的一种隐喻。“鸡毛与皮屑”是外在于个人,但与个人生存休戚相关、互为表里的生活环境,即客体的象征,而“蚂蚁”就像卡夫卡笔下的甲虫一样所意指的正是一个自我丧失,主体“他化”、客体化的“自我意识的哲学问题”。
事实上,“鸡毛与蚂蚁”的意象出现在小林的梦境中,对小林对刘震云来说都不是一个无意为之的简单讯号,或者说,这一意象适时地出现在小林“成熟”时的梦境中,显然与林自身的处境以及对这种处境的意识与焦虑有关。梦境言说的是人在理智状态下无法反抗的现实,无法实现的愿望,是对现实处境的深层焦虑,是对现实的一种反叛方式。也就是说,梦境中有一个与现实逻辑相反的逻辑,是对现实逻辑的批判与改写;在现实中被磨损、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小林接受了生活的“磨损”与“自我丧失”的事实,但在内心深处,在潜意识中对这种“磨损与丧失”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焦虑,在抗拒、批判着这种被同化和自我丧失的处境。
“鸡毛与皮屑”这一与蚂蚁相关意象在生活中的对应物,就是“单位”与“家”中复杂得千头万绪让人撕捋不清的鸡毛蒜皮:豆腐、蜂窝煤与大白菜,同事之间的钩心斗角、谄媚与陷害,夫妻及邻里之间的失和与媾和,拉关系、走后门等等,它是对外在于个人、个人的自由生存构成严重威胁,但又是渗透到个人生存的所有空间,与个人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联系的各种生活因素的综合隐喻。“鸡毛与皮屑”这一意象鲜明的身体特征意在突出它与个人生存的亲切感与无所不在的性质,它的柔软与琐细则突出了它以混乱、深陷、消磨为特征的非人文性质,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梦境中所说的躺在上边睡觉“柔软舒服,度年如日”就不能不被理解为作者的反讽。
孙先科:《“鸡毛与蚂蚁”的隐喻:个人的磨损与丧失——对〈一地鸡毛〉中“鸡毛与蚂蚁”意象的精神分析与文化释义》,载《名作欣赏》,200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