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是,张爱玲世界只是租界中的一个角落,为旧官僚旧人物所盘踞的。大家庭合住在一幢房子,房子外面,不管是整齐得有点像画上去的,还是“满眼的荒凉”,但内面一定满布着旧式家俱,“黑沉沉的穿堂”“鸦片的烟榻”“黑绿的窗帘”“屋里昏暗的”,四周是墙,“墙是冷而粗糙,死的颜色”。这一切使屋里人与“现实失去了接触”,每一天都是单调而无聊。也有人,且拥挤的人,但人在这世界只是家俱的一部分,从来不描写或带温情的交往,有的只是恨和争夺,一个黑房内的困兽之斗。在这种人为的情形之下,大家庭传统下来的“明争暗斗,弱肉强食的情形式之下”,人只会在小圈子打转,不和外界交往,聚众蛇于一窟。结果就是:拒绝至死的世界。“张爱玲世界”是一个死世界,没有希望,没有下一代,没有青春,里面的人根本不会想到明天,外面的社会,自己可以努力的前进,或一同奋斗,里面的人放弃了一切上进的思想,接受了传统下来的抽鸦片,姨太太,与及其互相折磨,弄小性子,打丫头等等的生活方式……
唐文标:《张爱玲研究》,56~57页,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6。
5.《金锁记》的成功得益于曹七巧这一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因为聚焦恶和释放恶的前后两部分互相平衡,所以我们读者获得的阅读感受是复杂的,并不是单纯的憎恶,憎恶七巧的视金如命,憎恶她对儿女和儿媳等的狠毒,也有些许同情,同情一个本应正常的人变成了这样一个变态的人……她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妇,是二奶奶;她最初来姜家,是作为商品来的;同时她作为一个人,也是为了自身的生存以及**欲望而来的。当**欲望无法满足的时候,她的目标就移到了金钱上。以爱情为代价换来的黄金,对于七巧来说就成为了最有价值的东西。为了这个东西,同时为了补偿永远失去的爱情,在第二部分,七巧开始释放恶,从一个受虐者变为施虐者。对于儿子的施虐,是因为儿子娶了媳妇,七巧认为媳妇夺去了儿子对自己的爱,而且更不能容忍的是,一个女人在她唯一占有的男人身上,享受到了自己一生也没有享受到的健康的女**。对女儿的迫害有两个主要情节,一个是逼迫长安退学,一个是退婚。……可以说,因为七巧是人,是个普通的女人,所以,作为一个女人身上的所有义素,在这个故事的叙述语境中都必然发挥了作用,各种义素的组合造就了这个人物。
刘俐俐:《中国现代经典短篇小说文本分析》,269~302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6.七巧是特殊文化环境中所产生出来的一个女子。她生命的悲剧,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引起我们的恐惧与怜悯,事实上,恐惧多于怜悯。张爱玲正视心理的事实,而且她在情感上把握住了中国历史上那一个时代。她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情风俗的正确的了解,不单是自然主义客观描写的成功:她于认识之外,更有强烈的情感——她感觉到那个时代的可爱与可怕。张爱玲喜欢描写旧时上流阶级的没落,她的情感一方面是因害怕而惊退,另一方面是多少有点留恋——这种情感表达得最强烈的是在《金锁记》里。一个出身不高的女子,尽管她自己不乐意投身于上流社会的礼仪与罪恶之中,最后她却成为上流社会最腐化的典型人物。七巧是社会环境的产物,可是更重要的,她是她自己各种巴望、考虑、情感的奴隶。张爱玲兼顾到七巧的性格和社会,使她的一生,更经得起我们道德性的玩味。
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266~267页,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