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如果说丁玲在重构神话时与冰心是持同一种方式的,即浪漫的诗意的理想主义的表达方式,她们笔下那些貌似普通的故事芯子里却闪耀着神的光辉,因过于理想化而成为一种文学神话。那么张爱玲则恰恰相反,她的创作始终持一种反浪漫主义的姿态,这不仅表现在她那无法自制的反精英化的世俗倾向对作品的弥漫与调控,更体现在她总有意无意地对人生飞扬的一面进行拆解,露出其千疮百孔的真相,揭露其谎言的性质,让人们一眼把它看透。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是她对人生的理解更是她对女性处境的描绘。这位出身于阀阅门第,家道衰败后又在大上海商业都会世俗务实的空气熏染中长大的女作家,在她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显示了惊人的成熟和老气。她天分极高、悟性极好,能看穿五颜六色表象下的人生真相,这使她无法天真浪漫无法痴痴然一片纯情状。她不可能拥有“五四”知识分子那种以理想主义为底色的精英意识和使命感,与冰心、丁玲也有审美价值取向上的明显分歧:“冰心的清婉往往流于做作,丁玲初期作品是好的,后来略有点力不从心。”她几乎对古今中外的女性神话一概看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的美女,世俗所供奉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的美女赤了脚,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就是对作为启蒙文本的“娜拉寓言”,她也发现:那些从《娜拉》学会“出走”的人往往不过是为自己戏剧化地打扮了一个“苍凉的手势”。刻薄的言辞里透出张爱玲那种近乎病态的“揭老底”嗜好和审丑倾向,童年的伤创性经验养就她冷眼观世的孤高和有点神经质的艺术敏感,这一切令她冷静而真实地走进女人生命深处,成为“五四”女性神话的颠覆者和解构者。
姚玳玫:《冰心·丁玲·张爱玲——“五四”女性神话的终结》,载《东方丛刊》,1996年第4辑。
3.张爱玲的日常现代性,建立在对人的欲望与要求的满足上,充分尊重个人生活。她继承了五四的个人主义传统,其间当然包括了对于鲁迅的继承,但更主要的是对周作人的继承。将鲁迅与张爱玲相比较,鲁迅代表的是个人理想主义,张爱玲代表的是个人生活主义。张爱玲的个人主义在由个人而为主义时,个人没有被主义所彻底征服与消解,这时的个人意识在成为一种价值时,仍然保持了个人生活的丰富性与自由性。它显示了两个特色:不是自我中心主义的,在价值观上体现了开放性;不是脱离日常生活的,它体现了世俗化、琐碎化的民间特色。日常的现代性,是知识分子大众化后对人的生活状态的开放性理解所形成的现代性,它否定封建主义对于人的扼杀,但也反抗精英知识分子对于现代性的高蹈主义的设定。日常的现代性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的高亢激越,却真正是来自人生之海的一股漩流,交融在一起,不太张扬,然而却伏源广袤,播布深远。
刘锋杰:《论张爱玲的现代性及其生成方式》,载《文学评论》,2004(6)。
4.这世界全在阴暗面下生存,太阳落山似的。这世界没有背景,甚至可以说和任何正常世界无关的。《金锁记》是一篇现代鬼话,由头到尾是一幢鬼屋内的黑事,里面阴气森森,自成世界,和外面全无关系的。只有一次,长安像要出来,童世舫也像遭遇了“聊斋”中书生遇鬼的情节,但没有故事,没有“行动”,只有一些叙述,隔得远远,两个世界的人一样,不能交往。《第一炉香》里更明显的一篇鬼话,说一个少女,如何走进“鬼屋”里,被吸血鬼迷上了,做了新鬼。“鬼”只和“鬼”交往,因为这世界既丰富又自足的,不能和外界世界正常人能通有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