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从七月派的崛起到这个群体的扩大,以及胡风“主观战斗精神”的现实主义理论的日趋成熟,实际已经完成了一个新的文化语境的建设。全民族的救亡运动起来了,以农民为主的战争文化统摄文学,要求文学坚持民族化、大众化本无可非议。可是,五四以来的文学传统并不是由此就抛弃了,世界进步文学也并不因此而割断了联系。胡风的文艺思想和文化语境的形成,一个群体的崛起,恰恰表现为对后者的积极捍卫。胡风的主观(体验)现实主义的理论成为七月派的思想核心,大体从三个层面确立了理论立脚点。第一,以主体、体验的现实主义激活客观、再现、反映的现实主义,反对机械的、教条的庸俗社会学的文学观,胡风首先以理论家的胆识和勇气,继三十年代中期与周扬、茅盾的理论分歧以后,四十年代又在民族形式问题、论主观问题的讨论中,与周扬、何其芳、邵荃麟、林默涵等等延安文艺派的理论认识相左。第二,以主体的社会化、社会的生命化的现实主义反思五四以来的现实主义传统,坚持处处有生活,生活必须融合“主观战斗”的文学观。因此,胡风不仅仅强调主体、个性又与周作人、林语堂、朱光潜的个性精神、性灵说区分开来了,而且在文学的社会人生联系上,也与茅盾、冯雪峰、张天翼、沙汀、欧阳山等理解的现实主义不同。第三,以理论的鲜明独立性形成自己文学批评的标准和尺度,从而有了自己文学群体的雏形,或者说个性化的思想自觉或不自觉地吸引了一批新的文学力量,胡风对于萧红、路翎、丘东平、端木蕻良的小说创作的推崇,对于艾青、田间、鲁藜、**(阿垅)、贺敬之等诗歌创作个性的肯定,胡风的文艺思想正是以这样的三脚鼎立,奠定了七月派群体思想本源结构的中心位置。
杨洪承:《文学社群文化形态论》,235页,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
4.正像鲁迅所分析的,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人们往往“不算一回事”,“以为这些平凡的都是生活的渣滓,一看也不看”,“我们所注意的是特别的精华,毫不在枝叶”;只有经历了这起码的基本生存都将失去的“死亡”的威胁以后,“熟识”的墙壁,“熟识”的书堆……才突然变得陌生而新鲜,而被发现一种新的意义。“劫后余生”的沦陷区作家,也在经历了与鲁迅类似的生命体验以后,重新关注被遗忘、忽略的“身边”的东西,发现正是这个人的琐细的日常生活构成了最基本、最稳定,也更持久永恒的生存基础,而个人的生存又构成了整个人类(国家、民族)生存的基础。张爱玲说,在“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的生存大危机、大恐怖里,“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总要)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于是,人“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说的正是这个。可以看出,对于“日常生活”的重新发现,尽管对于大多数沦陷区的作家来说,是出自生命的直觉(直接体验),带有很大的不自觉悟性,但对其中的一部分作家(例如张爱玲)却是与对人(个体与人类的人)的基本生存的深刻思考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前述宣言中对于“日常生活”的关注与对“永久人性”的关注是有一种内在联系的。而这种关注与思考,对于沦陷区作家来说,绝不是出于抽象的理论,而是对于“战争”下的“人”(个人与人类的)生存困境的一种紧张探寻,它既是超越的,又具有极强的时代性与现实性。也就是说,这一部分沦陷区作家的作品,从表面上看,是远离时代与政治的,但因为其对“战争”中人的生存困境的特殊关注,而同样成为一种“时代的艺术”。
钱理群:《中国沦陷区文学大系·总序》,见《中国沦陷区文学大系》,5页,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