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经改作的三国史,最初并不称为《续后汉书》,而是沿用陈寿书名,称《三国志》。郝经《自序》云:“(中统)十三年冬十月书成……仍故号曰《三国志》。”其下苟宗道《新注》亦引《义例》曰:“陈寿之为《国志》,时东汉史尚无完书,乃断自献帝而下,为魏、蜀、吴书,总谓之《三国志》。天下分裂,统体不一,如周衰列国,故如《国语》别为之书,而谓之志,志亦记也。今虽增修,革讹饰陋,正其统体,其名不可易,故仍曰《三国志》云。”[15]这说明,早在编写《义例》决定改作宗旨之时,郝经已经为自己的著作确定了《三国志》的书名。郝经认为,三国时期的历史,正如春秋时期周室衰微列国分立。所以,陈寿模仿《国语》体裁,按国别分作魏、蜀、吴三书来记载当时的历史,而总称为《三国志》,是符合历史事实的。现在自己改编三国史,主要是为了“革讹饰陋,正其统体”,至于书名则不必改易。实际上,仍用《三国志》之名,还有更深层次的寓意,即郝经期望自己的改作,可以取代陈寿《三国志》的正史地位。不过,这一点只能是他隐含的心愿,不便公开阐明而已。所以,至元九年(1272)十月全书告成,郝经作《自序》言修撰事,清楚地说明其书仍陈书故名《三国志》。同年苟宗道作《新注序》,亦未言及书名改易。
然而,郝经《陵川文集》卷29所收该书序、延祐五年(1318)五月江西行中书省开刊郝经著作的札付,以及同年七月江西儒学提举冯良佐为该书作的《后序》,都称这部书为《续后汉书》。尤其值得重视的是,苟宗道《郝公行状》在记述此书时云:“公自弱冠,每以陈寿所修《三国志》统纪紊乱,尊魏抑汉,后世不公之甚,他日必当改作。及闻晦庵先生有《通鉴纲目》,尝语人曰:‘《纲目》虽夺魏统而与汉,然一代完书终未改正。’公乃创作纪、传、序、志、论、赞等书,其辞例森严正大,雄深健雅,黜奸雄之僭伪,续一世之正统,则昭烈、孔明之心,白日正中也。仍改曰《续后汉书》若干卷。”[16]集贤学士卢挚《郝公神道碑铭》、翰林学士承旨阎复《郝公墓志铭》二文,也都记此书为《续后汉书》。其中《郝公墓志铭》称:“公之殁也,权厝于保定西郭静直君(郝经父思温)墓侧。大德三年春,迁窆于河阳虎头山之原,从吉兆也。先事,朝请君(郝经子采麟,时为集贤直学士朝请大夫)持淮东道肃政廉访副使苟宗道所述家传,请铭幽隧。”[17]可知卢挚《郝公神道碑铭》和阎复《郝公墓志铭》,都作于大德三年(1299)春郝经迁葬之前,而二文所依据的苟宗道《郝公行状》,当更作于二文之前。也就是说,以上三文都写于延祐五年刊刻郝经遗著之前。这似乎是充分的证据,说明至少在该书刊刻前,甚至有可能在郝经生前,其书已改称《续后汉书》。但对史料细作考究,则又不然。
首先,《三国志》完稿于至元九年十月,下距十一年元军大举攻宋、宋遣郝经一行北归还有两年。若郝经在此期间已决定更改书名,那么他完全有时间改动《自序》和《义例》中有关书名的解说,而不至于留下“仍故号曰《三国志》”的原文。而且,郝经在北还途中就已罹病,十二年四月到达燕京面见忽必烈,翌日世祖驾幸上都,留郝经于燕京就医看治。七月十六日,郝经即以“宿疾复作”去世,其间似无暇再更定自己的著作。
其次,《郝公行状》的作者苟宗道,是以书状官身份随同郝经出使南宋的郝氏门生,当年在仪真曾协助郝经改作三国史,并为郝书作《新注》。如果郝经生前已决定改易书名,即使本人不及措手,苟宗道亦可助他改易原稿,而不会出现《自序》名为《三国志》,《行状》中却云“仍改曰《续后汉书》”的矛盾。